那個夏天愈來愈旺盛的時候天空幾乎都快成了一片金黃色的面包。
我和貝小嘉在那個夏天很難遇見的小雨初歇的夜晚走進向天家裏的時候,我們的眼睛一亮。
因為我們驚奇地發現不僅向天那間平時像狗窩的房間變得整齊而溫馨,而且一貫憂鬱的向天也變得神采奕奕起來,他居然還刮了胡子,而且頭發也不像往日那麼零亂了。
我看著坐在一邊的舒眉衣,猜測著這個女人是用什麼方法神奇地改變著向天。向天一臉快樂地叫:「好小子,這幾天溜哪兒去了?」我裝出非常懂事的樣子,用眼睛瞄了一眼一旁的舒眉衣,說:「給你留時間呀。」
向天在我肩上擂了一拳:「臭小子,敢拿我開涮。」然後他就向我和貝小嘉介紹舒眉衣。我笑起來,我說:「認識認識,不准我們唱歌的那位女生嘛,不是說畢了業還有事要找天哥商量嗎?」我口無遮攔地嚷。那天晚上舒眉衣說那句話的時候我也在場。
向天的臉立即有些紅。可讓我奇怪的是舒眉衣居然一點也沒感到窘迫或者不好意思。所以後來向天便成了朋友們中的笑料,我們拿他開涮,我們說他是一個「比老婆更容易害羞的男人。」
「你肯定就是那個向天常說的口才和詩一樣有才氣的程西鴻吧。」舒眉衣微笑著對我說,然後她指了指貝小嘉,「你女朋友?」我點點頭:「也叫老婆。」我這樣解釋使大家都快樂地笑起來。貝小嘉也笑,並且笑得天經地義。她後來告訴我說那會兒她已經鐵了心要做我老婆了。我實在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在那個使我即將踏進夢寐以求的大學校園的夏天。我和貝小嘉常常到向天的小屋去,我們四個人在一塊兒總是很快樂。而且貝小嘉很快就和舒眉衣成了要好的姐妹,有時候她們倆會丟下我和向天去逛商店,那會兒正是熱得人發瘋的時候,我和向天就很佩服她們。「媽的,女人什麼都不怕。」向天說。我很奇怪向天居然有這種理論,我問:「這是什麼經驗?」
向天快樂地笑起來:「你不會遇上的。」他答非所問。
在那個星星鑲滿天空的夜晚,當舒眉衣把向天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時候夜已經有些深了。
向天送舒眉衣出師大。那會兒舒眉衣已經在這座城市離師大不遠的一所中學報了到,九月一日之後,她將走上講台,成為一名美麗而光榮的教師。當時向天並不知道,舒眉衣之所以要留在這座繁華而肮髒的城市主要原因就是因為他。向天只知道舒眉衣在大學畢業的時候成了新聞人物,那是因為同學們都知道舒眉衣是**,可是作為**的舒眉衣不僅不要求分配回家鄉,反而要求留在這座城市的一所普通中學任教。
向天和舒眉衣走在夜色中的校園。月亮又白又圓,映出校園柏油馬路兩邊的矮樹林很重的陰影。有花的香氣從夜晚的深處傳遞過來,一層層透進向天的內心。最先他們都沒有說話,仿佛被青春校園的夜色所陶醉。
校園很靜,只有蟋蟀在唱著一支支悠揚而低深的歌。後來舒眉衣的聲音就響起來:「向天,」她大膽而熱烈地注視著向天,很隨便地說:「那些紙條是我寫的。」
向天嚇了一跳,臉紅紅的,好像那些紙條不是舒眉衣寫給自己的而是自己寫給她的,他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但是他又隱隱感到自己內心正在升起一種喜悅。「我……」向天不知道
該說什麼,他被舒眉衣的大膽嚇壞了,甚至不敢用眼睛去看舒眉衣。
他們默默地往前走,有一段時間內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夜晚很靜,他們的腳步聲敲打著地面,傳出深山裏泉水一樣的丁咚聲。晚風輕輕吹起來,帶動了向天的發絲,在不遠處,螢火蟲像一盞盞小燈籠一樣閃爍不定。
向天有些討厭自己,他想我總得說點什麼呀。於是他就想到了一個問題,並且立刻就把它說了出來:「小舒,你不是說畢業了有什麼事要找我嗎?」向天這句話一說出口就立刻後悔了,他想我怎麼會笨得這麼厲害。
這時他們剛好走到了校門的街燈下。透過街燈照射出來的那一層淡淡的黃光,向天可以清楚地看見穿著藍色套裝的舒眉衣臉上有花朵一樣的笑容,而且他還注意到那笑容裏有一種極難看見的羞澀。「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舒眉衣說。她臉上的羞澀一點點增多起來,但笑容依舊閃亮,像照耀著大地的月光。
文青水已經很久沒有去找鄭纖了。偶爾鄭纖美麗的身影在不經意中像一塊鋒利的玻璃劃開他的記憶的時候,他心裏就會掠過一絲輕微的暗痛。「我的紫兒。」文青水在心裏狂亂地叫。現在文青水已經搬出了男生寢室,他去宣傳部報了道,並且有了一間和向天一模一樣的九平方米的住房。在師大,不管你的年齡和職稱有多大多高,只要是未婚,就永遠只能住九平方米的房間,文青水自然也不例外。現在,除了文青水自己,唯一一個走進這間房子的人就是章玫。
送走了林川和白狐之後,文青水就一直沒有再去找過向天和程西鴻他們,盡管他在內心非常渴望見到他們,尤其是那個在文青水眼裏永遠長不大的小兄弟程西鴻。直到程西鴻離開這座城市去A城念書之前,文青水都沒有去找過他們。他越來越感到自己的情緒糟糕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他不願意讓自己最好的朋友見到自己這種近乎於頹廢的模樣。「我過幾天回老家去一趟,要開學才回來。」這是文青水對朋友們說的。他們當然就相信了。可是文青水並沒有回老家。整個暑假,他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想問題,可是結果比較糟糕。因為他越想腦子越亂,並且會在白天看見星星。後來他就不打算繼續想下去了,他去找章玫。
這個暑假章玫沒有回家。她和文青水是老鄉,加上目前她又一廂情願地對文青水抱著最幸福的幻想,所以這個相貌普通但身體像線條一樣流暢的單純的女孩便決定不回家了。可是她又不知道文青水現在住什麼地方,自己沒法去找他。於是章玫便每天心神不安地坐在女生樓裏像應聘人員等待招聘通知一樣地等待著文青水來找她。
讓章玫高興的是文青水果然如願以償地來了。聽到文青水的聲音的時候,章玫幾乎是用一只兔子的速度出現在文青水面前,如果不是考慮到少女應該有的矜持,她幾乎就要去擁抱他了。而文青水依然是一副被章玫暗地裏稱之為「詩人的驕傲」的那種懶洋洋的態度。「走吧,」文青水看了一眼章玫說,然後他就懨懨地轉身走了,那模樣傻瓜也會看出來不像戀人。但章玫看不出來,章玫只是乖順地跟在文青水身後。
他們像兩個陌生人一樣走進文青水的小屋之後,文青水便把章玫壓在了床上。這之前他們並沒有進行一點哪怕是象征性的愛撫,文青水就拉開了章玫的衣裙上去了。他腦子裏空蕩蕩的,但是整個身體在拼命抽動,他內心唯一具有的意識便是他要做,做到不想做時為止。章玫不知道文青水內心的想法。章玫覺得自己很幸福。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章玫的身影就會常常出現在文青水的小屋。文青水每次面對章玫,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幾乎千遍一律地是與床有關。
章玫從不拒絕,她依然常常來敲門,就像上班一樣。
有時候文青水也會對章玫產生出一種負疚感,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心裏總是亂糟糟的,像拴著一大堆零亂的線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不過鄭纖的身影偶爾會像火一樣閃現在文青水的記憶裏。在文青水看來,鄭纖已經不是鄭纖了,她是紫兒。文青水曾經有好多次去找鄭纖的想法,但終於沒有去。那時候他突然恐怖地發現,在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少女的身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代替了紫兒的位置,他為這個發現而感到悲哀,但是他又無可奈何。
文青水終於瘋狂地沖上大街跑到江邊那幢小樓裏去找鄭纖的時候,夏天已經快要結束了。時間是晚上,天空一如既往地掛著只有夏天才有的閃閃發光的月亮。文青水是從操場開始出發的,那天晚上他有些醉,那天晚上操場的草坪依然綠得青翠欲滴。而那天,卻是文青水刻骨銘心的日子。因為那天是八月二十號。唐兒結婚。但新郎不是文青水。文青水是在黃昏的時候想起這件事的。那時他獨自一人呆在房間裏喝啤酒。後來不知為什麼他就叫了起來:「今天是八月二十號。」他的聲音非常尖厲,以至於窗外的蟬在幾分鐘內全都停止了鳴叫,那時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喝下了五瓶啤酒。
文青水是一個不太適合喝酒的人。他一沾酒臉就會紅,而且紅得很厲害,像一大朵開得很旺盛的桃花。
不適合喝酒的文青水在灌下幾瓶啤酒後就有些醉了,他發現幻覺中有一個少女淺淺地笑著向自己走來,她的步子邁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向自己靠近,她仿佛淚流滿面而又仿佛笑容如花……窗外,月光像眩目的棉花糖,凝聚成一個弧掛在天空。文青水的眼睛裏燃著幾粒暗淡的星星。
「今天是二十號。」文青水憂鬱地想。那時候,他突然知道這一段時間自己為什麼心裏總是亂糟糟的像一個零亂的線團。這一切都是因為唐兒,因為唐兒和那個該死的八月二十號。文青水覺得自己終於沒能從一個陷阱裏跳出來,那時候,他也明白這一段時間自己為什麼從來就不曾想到過唐兒,那是因為他一直在心裏試圖拒絕唐兒的影子,可是這個影子卻早已像他身體的一部分留在了文青水的心裏。
「今天是八月二十號。」文青水默默地想。窗外的蟬聲開始繼續鳴叫,長一聲短一聲的,加重了一個人內心的煩躁。文青水感到自己如果再繼續呆在這間房子裏肯定會瘋掉,從黃昏到黑夜,他一直在喝著傷心的啤酒,他在一瞬間充滿了絕望,他想出去走走。房間裏沒有開燈,黑黑的,只有月光跑進來,把它的重量放在窗台上。
後來文青水就提著半瓶啤酒,像被風吹得亂飛的紙張一樣飄出了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