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師大開滿白色花和掉滿梧桐葉的小徑上漫無目的地走,心裏的倉惶如同一個迷路的孩子面對陌生的路口。
校園很靜,偶爾從不遠處的家屬區傳來一些喧囂。文青水隨便地走在任何一條小徑上,然後茫然地往自己嘴裏灌著啤酒。後來他就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師大的操場。
暑假的操場很安靜。月光下,綠茵茵的草坪綠得讓人心醉,操場空無一人,只有風的腳步在追趕著夜晚。文青水本來打算穿過操場,到對面的石階邊坐一坐。可是他走到操場中間的時候腳一軟,就不由自主地和酒瓶一起倒在了草坪上。文青水渾身無力地躺到草坪上,像一具風幹的屍體。月光照下來,草坪綠茵茵的發著甘甜的氣味。一切寂靜無聲,文青水隱約聽到草叢中幾只蟋蟀在唱著寂寞的歌。遠處的家屬區亮著一點點星光,有細微的喧囂響起來。文青水在一瞬間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家鄉,家鄉有山、有純甜的水,還有青青的中學校園和紫兒的花裙子……。這時候,遠處的家屬區邊有人在放收音機,隱隱約約有一陣遊絲一樣的歌聲傳來,雖然隔著寂靜而漫長的夜晚,但文青水聽力很好的耳朵仍然能夠准確地分辨出那首歌的名字,那首歌是台灣歌手鄭智化唱的,叫做《麻花辮子》。……是誰解開了麻花辮,是誰改變了諾言,讓那不經世的臉,轉眼滄桑的容顏……
歌聲如泣如訴地響起來,曲子哀婉而沉鬱,仿佛一個垂暮的老人在追憶著年輕時拈花的逸事,又像陰天裏的雨滴隨意滑落在一個人的雙肩。弦上走出的節拍低緩而鬱暗。文青水靜靜地聽著這支突如其來的歌,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像風中的花籽一樣鋪天蓋地,湧上了臉頰。
通過朦朧的淚眼,文青水仿佛又回到了他和唐兒邂逅的那個圖書館的下午。那時唐兒梳一條美麗的麻花辮,穿一條白得耀眼的裙子,她笑的時候,聲音又脆又響,像山間灑落的鈴鐺……歌聲河水一樣輕輕地流動,仿佛一個咳血的人站在霧朦朦的早上。在歌聲中,文青水仿佛又聽見了唐兒脆生生的聲音在說:「你就是那個詩寫得很棒的文青水……聽說你很容易臉紅……」然後就是一串格格格的黃鸝鳥一樣的笑聲。……是誰解開了麻花辮,是誰改變了諾言,讓那不經世的臉,轉眼滄桑的容顏……
歌聲如泣如訴地延續著,文青水躺在草坪上,心裏仿佛有一百枚針在飛針引線,他的淚水晶瑩剔透,順著眼角連續不斷地滑下來,掉在身邊的草葉上。
而月光閃亮得一如既往,給大地鋪上了一層炫目的碎銀。
文青水突然從草坪上站起來,發出一聲竭斯底裏的困獸般的嚎叫:「啊——」他叫著,聲音又長又尖厲。他用手拼命地抓扯著自己的頭發。他的聲音雷鳴一般劃開了蔚藍的夜空,遮住了隱隱約約傳來的歌聲。然後他從地上拾起來那個已經沒有了酒的空瓶子,用盡全身力氣像扔一個既將爆炸的炸彈一樣地把它扔了出去。
「砰。」啤酒瓶在遠處撞擊著石階,發出憤怒的碎裂聲,那些碎了的玻璃像一小塊一小塊的刀片一樣飛濺開去,聲音又尖又脆,在寂靜的夜晚如同抽刀出鞘時的聲響,它足以驚醒任何一個人深夜的好夢。文青水就是在這時候突然想到了鄭纖。
「我的紫兒,」他這樣想,當鄭纖的身影像一支剛剛出水的荷花在這一瞬間浮現在文青水的腦海的時候,文青水就瘋狂地叫起來:「紫兒,我的紫兒。」然後他在月光下的操場開始了瘋狂的奔跑。鄭纖仍然住在江邊那套有些破舊的房子裏。不過她很快就要搬離這裏了。文青水在走進鄭纖房間之前內心一直襲卷著一種沖動。他像風一樣卷過幾條大街,內心被一種虛擬的果子或者夢的設想所迷惑。他想在鄭纖的懷裏死去,盡管這之前鄭纖已經不是鄭纖了,她是紫兒。那時鄭纖正獨自一個人坐在臥室裏一把別致的涼椅上。屋裏很安靜,陳設依舊溫馨如同一只鳥兒的窩巢,房間裏開了一盞綠色的燈。鄭纖穿了一條薄薄的有暗花紋的睡袍,斜斜地坐靠在涼椅上。涼椅放在窗邊,窗上依舊掛著一串紫色的風鈴,被月光照耀得如同瑰麗的紫水晶,有風過路的時候,那風鈴便輕脆地響,發出丁當丁當的悅耳聲。
鄭纖輕松地靠在涼椅上,她可以聽見窗外江水掀動的聲音像一支優雅的鋼琴曲。
兒子凱凱已經被姥姥接走了。鄭纖感到一個人的時間休閑而別致。這幢小樓很快就要被拆遷了,再等個一年半載,這兒將建起一座全市最大的水上樂園,而鄭纖將重新擁有一套更精致的小房子。但鄭纖仍然有些舍不得這裏,自從和那個沒心沒肺的前夫離婚後,她遠離塵埃喧鬧的都市,搬到了這裏,一住就是好多年,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對這套小居室有了一份難舍。「人畢竟是有感情的動物。」鄭纖想。
文青水已經很久沒有到這兒來了,鄭纖雖然會惦記這個年輕人但卻沒有絲毫的怨責。因為鄭纖非常清楚自己和文青水的關系,她知道他們之間肯定不會有什麼結果。事實上,自從和文青水發生了那件事之後,鄭纖在內心一直都對文青水充滿了感激,是文青水用他年輕而健康的身體喚回了她的第二次青春和激情。現在,鄭纖越來越注重自己的儀表,她開始精心呵護自己的肌膚,就像小鳥愛惜自己的羽毛一樣。同時,在她心裏,有一個簡單而又略帶幾分羞澀的願望已經熱烈地升長起來:那就是——她需要愛。她需要找到一個自己認為優秀的男人,並且把自己的一生連同兒子一起交給他。最先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鄭纖有些害怕。因為就在這個夏天之前,她還是一個准備孤獨一生的女人。轉變來得如此之快,她想嫁給一個男人,這個強烈而充滿落差的現實讓她自己都暗暗吃驚,好像一覺醒來所有的世界都具有了夢幻的色彩,可是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她就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感到心裏有一枚心形的小太陽在一點點地拔高,再拔高。母親知道了鄭纖的想法後快樂得像一株風中的老榆樹,母親說乖女兒你終於想通了……但鄭纖知道這並不是自己想通的,而是一個沉澱著憂鬱的青年幫助自己想通的。
文青水瘋狂地從大街一直跑到江邊,遠遠的,他就看見了那幢熟悉的鉛灰色小樓。這時候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淚水,他的淚水已經被風吹掉。
鄭纖在聽見敲門聲之前先是聽到古老的樓梯由下而上地響起來咚咚咚的聲音,然後她才聽見自家的房門被無數只啄木鳥亂亂地敲。
其實那時鄭纖也渴望再見一次文青水。因為她想在搬家的時候搬掉以前的生活,同時也包括搬掉文青水。鄭纖希望自己離開這間江邊的房子的時候,會走到一個新的陽光下,對這一點她像對自己兒子的學習成績一樣充滿信心。鄭纖想再見一次文青水,並不是像以前一樣因為說不出口的臉紅心跳的**,她是想在結束一種灰色記憶的時候最後再看一看那個記憶中唯一有些亮色的人。然後,她就不打算在任何一個時候記起他。敲門聲響起來的同時鄭纖突然有了一種預感:「小文來了,」她想。
鄭纖拉開門,她看見了頭發零亂而又一臉憂鬱的文青水,她還可以分辨出他臉上曾經有過的淚水已經被風吹幹。鄭纖像一個大姐姐一樣地看著文青水,「他怎麼了?」鄭纖想。
「我的紫兒,」文青水叫著,他突然就擁抱了鄭纖,抱得緊緊的,就像溺水的人終於撈住了一塊長方形的浮木。鄭纖軟玉一樣的身體在猝不及防間就被一雙有力的手帶到了一個異性滾燙的懷中。鄭纖有些無助地想掙紮,但終於沒能夠。而文青水的嘴唇已經雨點一樣地落在了她的臉上,鄭纖感到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眩暈,如同海水沒頂的時刻。這時候,文青水的手已經揭開了她的睡裙,並開始爬山一樣地在她的皮膚上劃行。
當鄭纖潔白的身子像一條大白魚一樣呈現出來的時候,鄭纖突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她想我不能再和他這樣。「不——」鄭纖慌亂地說,可是她的聲音卻在一瞬間啞掉了。她連自己也沒能聽見自己吐出的幾個字,文青水已經進入了她。一種久違的感覺籠罩了鄭纖。文青水嘴裏夢囈般地喊著另一個人的名字:「紫兒,」文青水叫著,人顯得瘋狂而無助,同時,他眼裏有了淚水,一滴滴滑下來,掉在鄭纖碎銀一樣白皙,綢緞一樣光滑的身體上。當他們終於結束完那件事後,文青水看著自己旁邊的**,眼神裏又有了一種茫然。「紫兒——」他想喊,但喊出來的卻是一句:「鄭姐。」「她們實在太像了。」文青水想。
這時候鄭纖從床上下來,去小客廳的冰箱裏取過來兩杯冰鎮的雀巢。這個過程中,文青水的眼睛一直專注地看著鄭纖的腿,鄭纖的腿結實而圓潤,鄭纖的腿光滑而有力。「給,」鄭纖遞過去一杯雀巢。
文青水沒有去接遞過來的飲料,他仍然專注而認真地觀察著鄭纖的腿,像一位動物學家在觀察陽光下的螞蟻。「你的腿真好看,」文青水眼神有些暗淡地說,「但……但是紫兒,紫兒她沒有腿。」鄭纖被文青水的話嚇了一跳。「誰是紫兒?」鄭纖終於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誰是紫兒?」
紫兒
事實上,當我近乎於殘酷地講述文青水青春期的愛情故事時,我突然發現了初戀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比如文青水,他的初戀幾乎影響了他的整個大學生活和愛情觀。較之其他人不同的是,文青水的初戀應該是比較成功的,如果不發生那件意外事故的話,他在大學畢業後很可能已經走上了結婚的禮堂。後來我曾經在一本流行雜志上讀到這樣一個說法:據說百分之九十的人初戀都是失敗的。我就很高興,因為我也是那百分之九十中的一個小數點,失敗的人越多,就越不會感到難為情,我就幸災樂禍地覺得失敗真好。
文青水出生在家鄉邛州一個環境別致的優美村莊。
那裏的山是綠色的,爬滿了嫩嫩的苔蘚,一條小河像仙女的黑發抒情地繞村而過。村裏沿著小河種了許多蒼翠的青松,在河水的環繞下,村莊像水中的城堡,青松就是那持槍守城的士兵。從小到大,文青水總愛拉著紫兒的小手,沿著河邊飛跑,那時的紫兒梳著兩條長長的小辮,眼睛亮亮的,乖巧而可愛。
村莊雖然不大,但仍住了很多人,鐘姓和文姓是村裏的兩個大姓,都有十多戶人家。紫兒姓鐘,紫兒的父親鐘叔和文青水的父親是極好的朋友,他們一塊兒扛槍當兵,又一塊兒複員回家結婚生子,他們的感情深厚得使他們想把這份感情在後輩中繼續下去。
文青水很小的時候,父親和鐘叔就給他和紫兒訂下了娃娃親。訂親那天,父親多喝了幾杯,醉醉地對他說:「水兒啊,喜歡紫兒不,她是你媳婦哩。」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文青水還小。
「爸,啥叫媳婦?」他用衣袖擦了擦鼻涕問。父親就開心地笑起來:「啥叫媳婦?」父親沉吟了一下:「反正是好事,你長大就懂了。」父親這樣給他解釋。
媳婦是好事?但文青水仍然要想:「啥叫媳婦。」
紫兒和文青水同齡。他們都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念書,而且成績總是很好。文青水一直是班裏的班長,而紫兒一直是班裏的學習委員。他們像秋天陽光下的兩顆高梁一樣見風就長,如果不發生後來那件事,他們也會同時踏進同一所大學。
念小學的時候,無論是上學還是放學,文青水總是要和紫兒結伴而行。他們手拉手背著小書包走在鄉間鋪滿碎石子和散沙的路上。紫兒的話總是特別多,而且聲音總是很脆,她老愛問這樣一句話:「水兒哥,我長大了真要給你做媳婦嗎?」紫兒這樣說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像兩顆水葡萄。「你不樂意嗎?」文青水用不容懷疑的語氣吸著鼻涕問,「你說呢?」每當這個時候,紫兒總是一邊這樣回答,一邊就格格格的笑著歡樂地往家跑,紫兒的笑聲很好聽,脆響著銀鈴一樣飛在空中。
在放學的路上,有時會有班裏的一些野孩子跟在他們後面唱著自編的兒歌:「文青水,不害羞,拉著媳婦到處溜」。文青水就很氣憤,他就想去揍那些野孩子,每當這個時候,紫兒總會拉住他:「水兒哥,別理他們,反正我都是你的媳婦。」紫兒的聲音又大又洪亮,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文青水便很快樂,他就不去揍那些唱兒歌的野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