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後來紫兒就不再和文青水繼續談論關於媳婦的話題了。因為那時他們已經成了中學生。
成了中學生的他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媳婦這個問題已經不是那麼輕松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見了面就臉紅。尤其是紫兒,每次觸及文青水那玻璃一樣澄明的目光,就羞羞地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他。上學或放學的時候,他們也不一塊兒走了,有時還相互躲著像在玩捉迷藏的遊戲。文青水就有些不高興,他想紫兒現在不是我的媳婦了,她不和我好了。於是他開始故意有意識地當著紫兒的面和班裏一些漂亮的女生玩。紫兒不生氣,紫兒依然羞羞地不說話。紫兒的手很巧,紫兒從小就能繡那種很精致的荷包。有一天放學的時候,文青水提著書包和班裏的幾個同學剛走到村口,就被紫兒叫住了。「文青水,」紫兒叫。她穿著白裙子站得遠遠的,那時正好有風,輕輕把紫兒的白裙子掀起來。文青水愣了愣,他想紫兒不是不和我好了嗎?但是他仍然走過去,並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有什麼事嗎?鐘紫同學。」紫兒不說話,紫兒只是往文青水手裏塞了一樣什麼東西就紅著臉跑開了。文青水站在村口的陽光下,身旁的小河唱著一首永不懈怠的歌,他看見紫兒像一片彩霞一樣從視野裏飄得遠遠的。那時候,少年的文青水突然真切地知道了有一種激動人心的感覺叫做青春。
文青水捏著那件東西並且打開它。那是一個繡有兩只自由遊曳的水鳥的淺綠色荷包,小巧而精致,並且還有花香的味道。在它的兩面,都用紅色的細線輕輕繡上了一行小字:我是你媳婦。這幾個字讓文青水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心髒的回響,傍晚的陽光用它隨便的方式罩在一個少年的身上,文青水感到心裏的溫暖已經超過了陽光本身。
再後來他們就上了高中。那是全縣唯一的一所重點中學,離家很遠,要坐好幾個小時的車才能抵達。但紫兒的外婆就住在離縣中不遠的農村。於是這對在雙方父母眼裏和他們心裏將來都是「准夫妻」的少年,住到了外婆家。
文青水跟著紫兒叫外婆,而且叫得隨便又自然,一點都沒有靦腆和害羞的成分。外婆家裏的房子很寬。外婆家的房子是瓦房,頂上鑲了玻璃瓦和開著鄉村特有的木格小窗,明亮而寬敞。他們一個住在東邊的屋子,一個住在西邊的屋子,而做作業都在堂屋裏,因為堂屋的燈更大更亮些。那時電視還沒大規模進入農村,到了晚上,一切寂靜無聲,只有燈光亮開來,照出兩個少年勤奮學習的模樣。那會兒他們都十七歲了,在一年又一年的春風裏,他們像花又紅了第十七次。紫兒已經出落得像一束白木鈴一樣動人,她總是笑得像水一樣清亮逼人。晚上的時候,他們寫作業或者溫習功課,文青水的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放在紫兒身上蚊子一樣地盯,盯得紫兒的臉一陣陣地紅。「看啥看。」紫兒把頭埋得很低,慌張地看著書本。文青水的目光開始像夢一樣飄起來。「你是我媳婦,」他說。紫兒就更加嬌羞地不說話了,她胡亂地翻著課本,樣子顯得很羞澀。
外婆家的房子前邊和後邊都是肥肥的土壤和一望無際的莊稼。文青水和紫兒每天都要經過它們好幾次,早晨的時候,他們踩著單車在新鮮的空氣中沾著露水往前行駛,晚上的時候,平原上夕照壯觀,彩霞絢爛,他們踩著單車往外婆家不緊不慢地回,陽光就像纖夫一樣拉出來兩個親密的剪影。平原總是有風,那種若有若無的風,紫兒的頭發常常會在風中一點點地飄起來,並隨著單車的行駛一直保持著那種飄動的姿式。文青水在紫兒的旁邊踩著單車,他可以清楚地聞到紫兒頭上散發出的一種淡淡的皂角香氣,他還可以清楚地看到紫兒美麗的臉頰上沾著一點點陽光,有時候還會有幾只蝴蝶扇動著斑斕的翅膀,高低起伏地在紫兒的單車前邊引路……很多年後,每當文青水想到那個長得山青水秀的少女,這些場面就會放電影一樣地活起來,在他的淚光中熠熠生輝。
文青水至今都還記得那座倚山傍水的縣中校園。校園裏有綠色的草,還有紫兒的白裙子。紫兒總喜歡坐在陽光下的綠草地上看書,她老愛穿白色的衣裙或者外套,一頭瀑布樣的黑發從右肩直直地垂下來,模樣文靜而甜美,像一茬正在長高的青嫩的稻秧……
後來文青水在回憶中淚流滿面地寫下了這樣幾句樸素的詩:她坐在綠色的草地上她坐在夢想裏看見她走過家鄉的平原實在是一種幸福。
高二結束的那個夏天,平原一如既往地有些熱。晚上的時候,文青水總是和紫兒一人拿張涼席睡在門前的小院內。由於剛剛結束期末考試,他們對即將拿到的成績單抱有濃厚的興趣。再過幾天,拿到成績單,就可以回鄉下去過暑假了。他們對這次期末考試的成績都很有信心,兩個人躺在院內興高采烈地猜測自己的考分。夜慢慢地深起來,他們的談興仍然很濃。再後來他們就不再說,都睜著眼睛望著天空。
夏夜的天空藍得賞心悅目,星星像一盞盞燈掛在那裏。月亮的光芒下,兩個少男少女抬頭望天,心裏幻想自己即將拿到的紅花一樣的成績單。四周很靜,隱約可以聽見屋裏外婆的鼾聲。蟋蟀也在低低地唱,聲音一長一短的,像流行歌曲的一個個音符。
文青水和紫兒各自躺著的涼席中間隔著一條小小的通道。他們可以相互聽見對方的呼吸聲。在涼席周圍,燃著四五支蚊香,那蚊香是鄉間工廠生產的,比較粗糙,燃燒的時候會產生一種類似於巫術的說不出來的氣味。他們的眼睛一開始是望著天空深處的,後來不知為什麼就相互對視到了一起。紫兒依然穿了一條白裙,裙子的下擺有些短,露出來白白的飄滿肉色的小腿。她的胸口上隨意地搭著一條毛巾,過路的風輕輕地掀起她裙子的一角,像湖水被吹出皺紋。文青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放在了紫兒的小腿上,紫兒的小腿像一節胖藕一樣裸露著,有著優美的形狀和肥肥的弧線,文青水的心像被雷擊一般微微地動了動,借著閃動的月光,他還清楚地看見紫兒的胸部像氣球一樣脹起來,隨著紫兒的呼吸在一起一伏地波動著,像河邊的浪花。
而紫兒的目光卻月色一樣謙遜,她對視著文青水的眼睛,她看見文青水的眼睛裏有一種這之前從沒有過的飄滿腥味的麥芒。這時候,文青水感到自己內心不知為什麼就出現了一種壓抑不住的躁熱,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親近或撫摸紫兒小腿的想法,他想紫兒的小腿實在是太美妙了。帶著這種想法他就從自己躺的涼席上爬起來走到了紫兒的涼席上,可是他並沒有像自己設想的那樣去親近紫兒的小腿,而是把自己的身體提起來放在了紫兒的身上。紫兒被文青水的舉動嚇得說不出話來,她感到一個發熱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上的同時,也發現自己的嘴唇被對方緊緊地捉住了……
天空下,月光一如既往地閃亮,四周靜謐而祥和,只有蟋蟀像一支單一的樂隊在重複演奏著一支古老的曲子。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文青水醒來的時候看見紫兒坐在涼席上,陽光已經升起來,但眼睛所能看見的盡頭好像有一層霧在飄。紫兒坐在涼席上,微閉著雙眼。
「你怎麼了?」文青水揉著眼睛問。「我聽見它在長,」紫兒說。
文青水沒弄清楚她在說什麼,他就詫異地又問:「什麼?」
「麥苗。我聽見它在長。」紫兒說。她的眼睛仍然閉著,臉上的笑容卻在跳舞,那一刻,在文青水的眼裏,美麗的紫兒突然具有了智慧的神秘。
那件事情發生後,起初他們還有點不好意思,但後來就消除了。「我是他媳婦哩,」紫兒想。「她是我媳婦哩,」文青水想。然後他們就繼續讀書,繼續准備著大學夢,同時也偶爾會複習一遍那件事。這樣他們就很快地走到了第二年陽光白得如玻璃一樣的夏天。
那個夏天發展到了高峰的時候,文青水和紫兒在七月的一場大學遭遇戰中打光了所有的子彈,把自己打進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上。那幾天,村裏的人們和他們的父母都像過節一樣高興。
一個村子同時出了兩個大學生,而且還是娃娃親,這在家鄉是絕無僅有的事。但是村東頭的老瞎子徐凱卻老是搖頭。徐凱說風水太旺不是好事,還說什麼雙雁不南飛,必將折一翼。老瞎子徐凱的話許多人都聽見了,但村裏民風淳樸,誰也不信他的話,有人就罵他是烏鴉。文青水和紫兒當然也不相信。「瞎子缺德,」文青水恨恨地說。
可是一夜之間,村裏的竹子居然全開了花。
瞎子徐凱拄著拐杖:「雙雁不南飛,必將折一翼,瞧,竹子開花了哩。」他站在開滿花的竹林,破舊的衣衫隨風亂飄,他的聲音有些陰陰的,非常恐怖,他說:「出門遭凶免雙腿。」村裏有幾個年輕人氣壞了,有一天他們就把瞎子徐凱從屋子裏拉出來扔在陽光下狠狠地揍了一頓,把他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但是誰也沒想到紫兒居然會被這家夥不吉利的話言中了。
紫兒出事的那天中午天空有很亮的雲。那天一大早紫兒就和他爹鐘叔進城裏去了。可到了黃昏只有鐘叔一個人回來。鐘叔回來的時候文青水正和幾個村裏的後生坐在村頭的河邊釣魚,他的頭上,太陽已收縮了光芒,有幾朵烏雲飄過來。
文青水老遠就看見鐘叔在烏雲的陰影裏跌跌撞撞地跑。「叔,出啥事了?」文青水叫。「紫兒被車撞壞了……」鐘叔的聲音嘶啞著。
文青水嚇了一跳,扔下魚竿就迎著鐘叔跑,不知是因為他坐得太久而突然啟動造成大腦缺氧或者其他什麼,他沒有跑出幾步腳就軟了,眼前一黑,整個人木頭般栽在了地上。
紫兒出事的時候是正午,那時她和他爹一前一後走在縣城的公路上,一輛貨車在亮得刺目的陽光下呼嘯著奔過來。車輪碾著馬路,像一塊巨大的鐵發出狂亂的呼喊……
走在前面的鐘叔在突然之間聽見身後一聲尖叫,他回過頭的時候,清楚地聽見刺耳的刹車聲尖銳地響起來,然後他看見美麗的女兒像一朵鮮紅的桃花飄落在有血的塵埃中。
紫兒出事的那天晚上,鐘叔是回家來取日用品的。他打算第二天再趕到縣醫院去,因為夜裏沒有班車。但是文青水堅決要連夜步行到縣醫院,兩家的親人誰也拗不過他。
文青水一副心驚肉跳的樣子,他出門的時候悄悄用報紙裹住一把菜刀揣在懷裏,然後和鐘叔頂著夏天的月光步行著走到了縣醫院。一路上,文青水一言不發,他只是緊緊地捏著懷裏的刀走得像暴雨一樣迅速,淚水在夜風中被吹幹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縣裏,天已經亮了。文青水發瘋似地撲進醫院,他看見紫兒躺在白色牆壁的病房裏,臉白如紙地昏迷著,她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除了頭部而外,身體的其他部分全被白紙一樣的床單罩著。而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也緊緊地合上了,只有幾根長長的睫毛還有幾絲青草一樣的生氣。外婆一臉淚水地坐在病床邊。「水兒……」外婆叫了一聲,就說不下去了。她神色灰暗,老人家守了外孫女整整一個夜晚,心也碎了一個夜晚。文青水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外婆臉上的鬱黯在加深著一個老人來自內心深處的哀歌。文青水沒有和外婆說話,他茫然地抿著嘴唇,身體像遭遇碰撞一樣突然出現了強烈的顫栗。上午的時候,村裏的一些親朋好友也匆匆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