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治醫生辦公室,當那個穿得像死亡天使一樣的白衣大夫告訴文青水他們,紫兒從此將失去雙腿的時候,文青水腳一軟,就給醫生跪下了:「求求你,救救她,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都下來了……」醫生像石頭一樣冰涼地搖著頭,表示無能為力。這時親友們全嚷起來:「誰是司機,把那***剁了……」
文青水鐵青著消瘦的臉,在親友們的怒吼聲中暗暗捏了捏懷裏用報紙裹住的菜刀。親友們的怒吼像歌聲連成一片,文青水一臉的無措,但眼裏卻長久保持著火槍一樣的光。
司機是下午和他們單位上的領導一起趕來的。當時文青水從紫兒出事到現在沒有進過一粒米,除了流淚他一直守在紫兒的病房不說話。外婆急得直哭:「水兒,你別嚇外婆,你倒是說句話……水兒,外婆求你,吃點東西吧。」外婆的聲音無助而低弱,如同一只蒼老的鳥在風雨中一聲一聲地叫。文青水還是不說話,他筆直地站在紫兒的病床前,像一枚冰涼的釘子。
司機走到病房外面走廊的時候,幾個年輕一點的親友就准備去揍他,但都被醫生勸住了。
這時候,文青水突然從病房裏沖了出來,手裏高舉著一把菜刀。
菜刀鋒利而鋥亮,暗藏了一切可能的殺機。
病房外的人此時都清楚地看見一張因為憤怒而扭曲了的臉。「我剁了你!」文青水狂叫著像一匹獵豹般地撲了過去。司機嚇得轉身就跑,他的速度快得像一只逃命的兔子,但文青水的菜刀比兔子更快,它閃電般追上了司機並且一刀砍在了他的後背上。司機立即殺豬般地叫起來。文青水揮舞著手裏的菜刀,准備剁下對方的一條腿,結果被父親和鐘叔抱住了。他拼命地掙紮,嘴裏瘋狂地叫著:「我要剁了他,我要剁了他……」
紫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出事後的第四天,她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臉色蒼白的文青水。「我怎麼了,水兒哥。」紫兒虛弱得像雪中的小鳥,她在說話的同時還突然發現了自己身體的某一個部分已經永遠沒有了。文青水幾乎不給紫兒想象的空間,他一把摟住病床上的紫兒,「好紫兒,你是我媳婦,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媳婦……」文青水哽咽著說,臉上的淚水像一場秋雨連綿不斷。
但最終紫兒還是沒有做成文青水的媳婦。不是文青水不同意,而是紫兒不同意。那時文青水已經打算不念大學了,他要伺候紫兒一輩子。父親也同意了,父親拍了拍文青水的肩膀,語氣裏帶著驕傲和憂傷:「爹的好兒子,有骨氣。」
但紫兒和她的父母堅決反對。紫兒不願拖累文青水。她說文青水如果不去念大學她唯一能夠做的一件事就是去吃安眠藥,紫兒這樣說的時候淚流滿面而又一臉堅毅。
就在紫兒說那些話的晚上,文青水提著刀滿村尋找瞎子徐凱,他要剁了徐凱的那張烏鴉嘴。但瞎子卻早就跑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鄭纖是文青水踏進大學後第一個知道紫兒故事的人。失敗愛情的回憶對於一個人來說往往是痛苦的,文青水在敘述紫兒故事的過程中聲音常常被淚水隔斷。他在抽泣中時斷時續地講述著過去,回憶帶給他的苦難就像一條魚拿著刀子剝掉自己的鱗片。鄭纖默默地聽著。文青水講完紫兒的故事,接著又開始講唐兒。他就像一個隱居多年的詩人突然在一個夜晚找到了知音,他需要傾訴,他需要聽眾。
鄭纖呆呆地看著文青水,她實在難以相信這個外表文弱的年輕人居然會隱藏著這麼多坎坷的感情經曆,但文青水的淚水和他敘述時所流露出的那種真誠的痛苦卻又無法令人置疑。
文青水講完這些,心裏突然平靜了不少。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就像一個屎脹了的人在經過兩個小時的尋找後終於找到了廁所並在廁所裏解決完所有的問題走了出來。也就是說,講完兩個女孩的故事,文青水感到了近日來少有的輕松。
「你很像紫兒。」文青水看了看鄭纖,突然說了一句話。
鄭纖的心微微一動,但隨即又風平浪靜。她明白自己和文青水之間的位置,同時她也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告別這幢小房子和與之相關的一切,當然也包括文青水。
夜晚已經在一個敘述者的敘述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滑走。窗外,一輪紅日炭火一樣新鮮地升起來。「太陽每一天都是新的。」鄭纖看著窗外的朝陽,心裏產生了一種對未來的美好設想。而文青水的目光隨意地落在窗台上,有著幾分失措和茫然。
窗台上,那串掛了很久的風鈴像紫色的水晶,在晨風裏輕輕撞動,聲音悠遠而又輕脆。「丁當……丁當……」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