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篇

 我的妓女生涯

康素珍 作品,第25頁 / 共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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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我正東張西望,忽然被肖青拉了一把,她故意大聲說:-孩子,咱們肚子餓了,找個地方,放開肚皮,好好吃一頓吧!-

我一聽可高興了,心想:-總算熬出來了,跟肖青姐好好吃一頓,然後她領我到婆家去,脫下男裝,換上女裝。嘻,還許讓我換身新衣,接著辦喜事哩!-我美滋滋地想著,腳步不由加快了。

走了一程,來到一座裝潢非常漂亮的三層樓的旅店飯館,肖青停住腳,指著門口高懸的一塊黑底燙金牌匾,高興地對我說:-孩子,看見了吧,這是蘇州大飯館。蘇州風味可好啦,比咱四川的擔擔面好吃多啦。走,我領你進去解解饞!-

我嗓子眼裏像有只饞蟲往外鑽,緊跟著她走進飯館。萬沒想到,這個文雅可親、說話先帶笑的肖青姐,竟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更大的人販子。從此以後,我又被她推進了另一個火坑!

兩個老鴇

1946年農曆十一月初一的上午,我和肖青走進寶雞東西大街路北的蘇州大飯館裏。肖青領我上了二樓,也不打聽,徑直來到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布置得幹淨清雅,桌椅板凳俱全,床上鋪著印花的太平洋單子,被子疊得有角有棱,用毛巾被遮蓋得整整齊齊。我正出神地打量著,只聽身後門響,肖青姐關上門出去了。我只當她去叫飯了,也未介意。

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肖青姐進來。我有點著急了,便想開門去看,可是拉拉門子,紋絲不動,原來外邊已上了鎖。我心裏開始疑惑起來,肖青姐啊,你幹嘛要把我鎖上哩,難道還怕我跑掉嗎!

正在疑惑間,這時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和吱吱呀呀的開門聲,我心裏才又踏實了,那股孩子的頑皮勁又來了。心裏說:肖青姐,你關了我一會兒,我要嚇你一跳,然後再跟你算帳!

開門的聲音剛剛停止,我忽然把門猛地往懷裏一拉,外邊的人恰好也正要往裏推門,她站腳不穩,一個前撲撲在我身上,我正仰著身子往後拉,借著慣性,我們一起摔倒了,我被來人壓在身下。

我抬頭一看,不由愣住了。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瘦窄的臉盤,黝黑的皮色,鼻子四周有許多密密麻麻的雀斑,頭上梳一個燒餅大小的圓髻兒,上身穿短藍布棉襖,下身穿黑布棉褲,綁著褲腿兒。她伸手把我拉起來,拍打拍打身上,自我介紹說:-我叫高步華,是中州照相館的內掌櫃。往後,你就是我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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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奇怪,問:-怎麼,照相館也收女兒‧-

高步華笑笑說:-我們名為照相館,實際和你們幹的那勾當是一樣的-

啊,我一下子明白了。腦袋-嗡-的一下子,頹然坐在床上,差一點暈倒。幾年的苦,幾年的恨,一古腦湧上來,張婆把我騙賣進妓院,仙鶴、鳳仙姐慘遭毒害,舊仇未報,新仇又來。我只說肖青是個好心的姐姐,誰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比那表面凶狠的惡狼更陰毒,我剛逃出妓院幾個月,又遭到她的暗算,再陷娼門。天哪,我的命怎麼這樣苦!

我一肚子冤屈沒處訴,便沖這個高步華撒賴:-我可不認識你,誰知你是老幾‧快叫肖青來,我們當面交涉,不然,我說什麼也不答應!-

高步華苦笑一下,從懷裏摸出一張契約,還有撕下的半張照片,在我面前晃了晃說:-唉,生米已做成熟飯啦,她早拿你的照片和我們達成協議,拿走一千五百塊大洋,這回恐怕早坐回成都的車走了!-

正說著,從門外又走進一個中年男人,白淨的臉上有一對小眼睛,雖然眼眼不大,又是單眼皮,卻炯炯有神。他上身穿件黑綢子對襟棉襖,下身的棉褲也紮著褲腿。他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開了兩排大門牙,滿意地微微點頭。

高步華忙向我介紹:-這是你的爸爸田長三老板-

我只認准一條理,說:-你們快叫肖青來,我要跟她交涉,這地方反正我不能呆!-

田長三一聽,立時火了,小眼一瞪,那雙濃眉毛立楞起來,咆哮著說:-我們花這麼多錢買了你,往後你就是我們的人啦,別他媽不依好,快跟我們走!-

高步華好說歹說地把他推走,關上門說:-他就是這個炮杖子脾氣,你剛來,不要當回事。在中州照相館二裏長的街上,誰不知道俺高步華待閨女好。咱小門小戶,花一千多塊錢買你不容易,要真逼你還錢你恐怕還不起,還是跟我們走吧!-

我這個人從小養成了寧折不彎、服軟不服硬的脾氣,看這個女人說話細聲慢氣,態度和善,先有幾分不忍。再一想,自己早已陷入娼門,如今兩手空空,除了賣身還能幹什麼呢!唉,合合眼,繼續受這份洋罪吧!想到這,我只好點點頭。

我心裏終究盛著一筆沒有償還的債務:鳳仙、仙鶴姐啊,原諒你們無知的小妹吧,我年小不懂事,幾次上當受騙,以至惹禍燒身錯過了給你們申冤報仇的機會。有朝一日,我跳出火坑,一定要為你們報仇雪恨,最知心的姐姐們呀,請你們耐心等一等,等一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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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院一條街

高步華領我穿過飯店和照相館中間的大門,只見後面是一條不寬的街道,她家住在150號。這兒從此就是我的家了。田家又讓我燙頭、照相,休息兩天,准備接客。

我難得有幾天自由,在這兩天裏,我了解到這裏的許多情況和特點。

八百裏秦川,寶雞處在最西頭。這裏離延安不遠,**經常在這一帶活動,國民党已經日落西山窮途末路,他們胡作非為的場所妓院也就不那麼明出大賣了。在臨街的樓上,田長三和別人合開了一座照相館——中州照相館,一座飯館——蘇州飯館,遮住了後面的妓院一條街。現在連國民党的嫖客們也忌諱公開說這妓院一條街,中州照相館便成了這個詞的代稱。照相館和大飯館買賣興隆,田長三靠著後面這條街的吸引發了洋財。

走進妓院一條街,又是另一番風景。說它是街,實際是一條巷子,小車能進,大卡車卻開不進去。二裏長的街上一律是青磚鋪地。

街道兩旁,都是一家挨一家的起脊瓦房,共有一百多家,家家都是妓院。妓女們多者一家兩三個,少者只有一個,共有三百多個妓女。每家門口都掛著白門簾,門楣上裝有門燈,燈下掛著妓女的放大照片。一到傍晚,街上亮起兩行明燈,妓女倚門賣笑,相片是活的廣告,吸引著四方的遊客,真不愧稱是-中州照相館。

在妓院街後面,有一座紅土山和數丈深的山溝,據說山溝是經常槍斃人的刑場。大概是這裏經常殺人的緣故吧,這裏的老鷹特多,就像傳說的西藏的天葬一樣,經常圍住死屍爛肉,爭相分餐。

到了深夜,有人負責上好臨街的大門,在那裏輪班守護。有人負責打更查夜,在妓院街這條死巷子裏,簡直像銅牆鐵壁,插翅也難飛出去。

田家接客的妓院座落在小街路西150號,說是妓院,實際上只有兩間屋子,屋裏無非也是一些生活用品,擺設並不華麗排場,條件比成都春熙妓院差多了。我們住在這個套間裏,兩個老鴇住在外間,嫖客來了,端茶送水,由他們親自伺候。門外的屋簷下,盤一個煤火灶,他們就在上面燒水做飯,有時擺酒待客,就到蘇州飯館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