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細雨綿綿,路燈沿街站,被冷雨澆出一團團白色煙氣,在暗中呵著,像一個個張著,卻沒聲音的嘴,寂夜裏,顯得很淒涼。不知怎地,聊到這兒,車廂陷入寂靜,彌漫淡淡哀愁。
擔任服編的葛小兵,每天活得精彩忙碌又刺激,花樣年華,任職頂尖時尚雜志社,鎮日和模特兒明星打交道,但不快樂,也不至於痛苦。
身為台大副教授的嚴守禦,每天生活規律正常,在學界占有一席之地,工作單純,支領高薪,又很有權威。但問他快樂嗎?他也答不上來。
沉默一陣,嚴守禦下了結論:「衣食無缺就夠好了,再不滿足會遭天譴的。」說這話的時候,他跟小兵一樣有氣無力。
小兵眸色一凜,手握緊方向盤。「但我想要更多。」
「更多什麼?」
「起碼,不是這樣活著。」不痛不癢,一成不變,不滿意此刻的生活卻又無力改變地活著。她渴望活得生機盎然,像青春時,熱血沸騰,對世界充滿感動。「最近……我常覺得……我好像老了……」她苦笑。時間倏忽經過,每天忙得暈頭轉向,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醒來,看見日曆,再看看一成不變的自己,真會驚心動魄,難道就這樣到老?就這副德行活到老?每想起這個,就心驚肉跳。
小兵說:「我看過一篇報導,科學家研究過,想要保持年輕的心,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每天做一件平時自己不敢做的事,違反平日的習慣。」
「譬如?」嚴守禦好奇。
「譬如啊,你每天晚上十二點睡,今天就故意三點睡。又譬如啊,你平時只喝黑咖啡,今天就故意喝拿鐵……就是做一些平常自己不會做的事。這樣就能永遠保持著年輕人的活力,過得很有朝氣。」小兵注視他。「你敢不敢下車,在馬路上跳舞?」
「現在?」他一臉驚訝。
「嗯哼。」
「別開玩笑了。」
「所以你也老了,不敢冒險,害怕丟臉,就是老化的第一步。」
這和老不老無關,嚴守禦搖頭。「沒人敢吧?!」
小兵煞車,打開車門就跳下去,跑到車頭,忽然手揮腳踢亂舞一陣。
嚴守禦嚇死了,探出車窗,吼她:「上來,葛小兵!葛小兵——」他又忙回頭,注意來車。
葛小兵亂跳一陣,溜回車裏,頭發被雨淋濕,心跳飛快,她一直笑,一邊重新發動車子。
嚴守禦氣壞了,驚魂甫定,嘲諷小兵:「現在有比剛剛年輕了?」真胡鬧!
她笑嘻嘻地說:「嗯,有‧G,我覺得年輕多了。」挑釁他:「你敢不敢?你跳啊!」
他臉色很難看。「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這句快變成他的免死金牌。
「你試試,沒那麼難啦,痛快!」她吹口啃。
嚴守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有沒有嗑藥?」搞不好是嗑了藥才這麼大膽。
小兵怔住,大笑。「沒啦!」
他不放心地說:「我看……換我來開車好了。」視力模糊都比她強。
「‧G,你別這麼正經八百的好不好? 」小兵笑呵呵。「那個科學家說得有道理,我的心,很久沒跳得這麼快了,我很久沒感到這麼過癮了……」
嚴守禦的心跳也很久沒這麼快,那是因為小兵跳舞時,他一直緊張她的安危。現在他心跳更快了,是因為此刻他的視線模糊,而小兵的笑聲震著耳膜,他覺得像被什麼打中心髒,感覺飄飄的、麻麻的。
往常一過十二點,不上床睡覺,嚴教授就會開始昏昏欲睡。現在,被小兵這麼一鬧,他精神大好,還想著——如果那個科學家說得對,那麼今天他也要做一件跟平時不同的事,譬如三點再睡……
如果葛小兵慢慢開,開到淩晨三點,他也可以忍受,並原諒她。他還會說服自己,享受這趟車程。
嚴守禦感到好笑,他竟不急著回家,當然,他沒說出口,他竟有點喜歡,和她待在車裏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