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靜,不哭不鬧?敬君宇馬上聯想到夢夢今天下午決絕的樣子。
這麼說,這封信…老天!他更害怕了!
仿佛讀出了兄長的心思,敬謙忍住大笑的沖動,玉手一轉就把信從信封拉了出來。敬君宇則頹然坐在床邊,有如聽候宣判死刑的囚徒。
敬謙暗笑到內傷,他清清嗓子:「親親狗熊如晤…」然後好笑地看到兄長耷拉的腦袋為之一振,「親親狗熊如晤:今日的事,我已經不生氣了。應該說,該認錯、道歉的人其實是我才對!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和境況,不但私入軍營,還在眾人面前對你說了傷人的話,最後更害你替我受刑,是我太任性妄為了。對不起!你的…」敬謙臉有些泛紅,輕咳一聲繼續念道,「你的屁屁痛不痛?我托小謙帶了些‧膏,讓他替你塗——塗!」念至此,敬謙的聲調陡地升了七級,他偷瞄了兄長一眼,發現某人正沉浸在狂喜之中,絲毫沒發覺他的為難,只得硬著頭皮念下去,「這次我不但帶了‧膏,還帶了一些護身符,這都是我昨天走遍京城的寺廟和道觀求來的,數量可能會多些,但是不重,希望你能全部戴在身上,以保佑你平平安安。當然啦,我這次來的最主要原因,是我真的…咳…真的不舍得你…啦。」勉強吐出這段露骨的情話,兄弟二人的臉早變了熟螃蟹的顏色,敬君宇就算再遲鈍,也終於發覺讓弟弟念自己的情書有多麼不妥,猿臂一伸便把信奪入懷中,其手忙腳亂的樣子反惹得敬謙哈哈大笑,不再顧及羞澀地把信紙上最後一句背念而出:「所以,你要給我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回來哦。哈哈哈哈…」
這時的敬君宇早已一掃之前的陰鬱,方臉幾乎能扭出蜜來,但被自己二弟取笑,總也有些窘態。他等了好一會兒,仍不見敬謙有止笑之意,不禁臉紅紅地說道:「謙兒休得再戲弄為兄了。」
笑聲在這句話間嘎然而止,敬謙的臉突然變白,他急急向不明所以的敬君宇道別,然後三步並兩步地跑出了營帳。
「這,是怎麼回事?」他喃喃自語。
從小至大,他對兄長都只有無上的敬重,而像今晚那樣的戲弄和嘲笑,是他之前想也不曾想過的。步出驛站時,他還為說贏那位伶牙利齒的嫂嫂而洋洋自得了一番,卻不知自己在什麼時候,早已中了她的毒——一種熱衷於欺負他兄長的毒!想起兄長剛才差點被自己逼瘋、後又被嘲笑而顯得無奈的樣子,敬謙就恨不得甩自己兩大嘴巴。
「奇哉!這女子莫非真會使妖法不成?」
在強烈的內疚感折磨下,敬謙一夜難眠。
幸運的是,敬謙在第二天大軍出征時找到了答案:當他睜著熊貓眼,在路邊送行的百姓堆中找尋夢夢,卻發現敬君宇正出神地遠眺著遠處一山腰上的兩點人影,還不自覺地揚起了笑容。
天知道,這個微微上翹的嘴角,給敬謙帶來的震動有多大。
記得兄長第一個笑容出現在敬謙三歲,當時的小敬謙正手捧兄長偷來的地瓜狼吞虎咽,待把小手指頭也舔了個遍,才猛想起兄長還空著肚子,不禁臉紅紅地偷望了兄長一眼,卻發現兄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笑了;那年他五歲,兄長跪在師塾先生面前「咚咚」地叩著響頭,任他怎麼哭喊拉扯硬是不起來,直到先生答允收小敬謙為學生,兄長才抬起叩破的頭額,笑了;年長後,兄長又把笑容分給了新漢的主上和百姓——為每次擊退匈奴、守住邊疆而笑。
然而細細地數,慢慢地辨,兄長從不曾為自己笑過。
不但如此,面對貧困交迫,兄長不曾訴過一聲苦;面對沙場惡將,兄長不曾皺過一次眉…於是不知不覺間,萬事一肩挑、無所不能的兄長也成了只容敬謙崇拜、仰望的存在。
直至趙家大小姐出現。
直至這個刁蠻任性的女子一腳把兄長踹入愛河,敬謙才發現,兄長也會手足無措,也會靦腆害羞,也會焦急害怕,也有怒喜。正因此,兄長在他心目中聖人般的光芒消失了,人反變得更親切、更可愛,才讓他漸漸產生了和親人開玩笑的舉動。
當然,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兄長,正在為自己而笑。
而且,笑中溢滿了甜蜜,滿足。
原來趙家七小姐最厲害的法術,在於她真心為兄長付出,在於能用愛情融化了兄長積壓已久的七情六欲,在於她成為了兄長感情的依歸,在於,讓兄長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
想到這裏,敬謙薄唇也流露出了笑意。
今後,她,當真是我的嫂嫂了。
第三十四章 捎信:又撞上一個落水的
一個月後初冬的清晨,陽光依然明媚,卻已擋不住北風吹來的陣陣冷意。寒風中,書生打扮的沈夢夢和小香一邊哆嗦,一邊四處顧盼。
「小,小香妹,」夢夢打了個寒戰,終於忍不住了,「咱別等轎子了,不如跑回府吧!」說罷撒腿就向前跑。
「小——小公子!」小香無奈,只得緊跟其後,一邊跑一邊小聲埋怨,「小姐也是,這麼冷的天,偏要每天清早出來…」
夢夢白眼一翻:「我也沒辦法啊,誰要那送戰報的每天都這麼早出發?他送往戰場的信及時嘛!」我也很倒黴好不好!
「那小姐也不必每日都寫呀,又或者,隔幾天再把信一拼送出去,豈非更好!」
「嘻嘻,」夢夢的臉被北風吹得紅撲撲的,「人家有好多好多話要和狗熊說,也希望他每天都能看到我對他說的話啊。」唉,要是新漢有手機多好,每天打通電話、發個短信息,甚至來通視頻,哪需像現在這樣每天在寒風中等送信人?
聞言小香笑了:「什麼叫好多好多的話?不就滿滿一紙『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你偷看!」夢夢的腳步刹地止住,回頭臉紅紅地嗔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