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著遠方的落日餘暉,他拿起鏡子站起身,回身走到洗手間,再將鏡子放在洗手台上,打開水籠頭,大力的搓揉著臉。
近一個月,父親被他的憔悴給嚇到,三不五時的總過來看他,成了標准的「現代孝子」,而那個後母和柏錦玟倒是不曾再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洗完臉,低頭看了表一眼,五點了,再過半個鐘頭,那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婆婆一定又會經過他的大門,然後,他就可以上樓沖個澡繼續和鏡子對話了。思忖至此,他牽強一笑,曾幾何時,他也習慣了在老婆婆經過瞥他一眼後才上樓沖澡?
深深一歎,他突然注意到小鏡子裏好像有東西,他趕忙拿起鏡子,定睛一看,裏面竟有一個張著翅膀的老奶奶天使,她看起來應該也有好大的年紀了,可是慈愛的臉蛋上並沒有幾條皺紋。
他眉心緊鎖的瞪著她,喃喃的道:「水——水藍,你怎麼變成這樣?」
俞潔的白眉皺了一下,歎息一聲,「我不是水藍,我叫俞潔,水藍現在恐怕比我還蒼老呢。」
淩裕飛錯愕一下,「怎麼會這樣的?」他焦急的對著鏡子大吼。
她掏掏耳朵,白他一記,「我老雖老,但耳力好得很,還不需要你這樣大吼大叫的。」
「好,我不大聲,那水藍呢?她在哪裏?」
她喟歎一聲,「為了愛你,為了和你在一起,她選擇了一條絕路一條天上人間都無法得救的不歸路不過——」她哀傷的臉龐一下子亮了起來,「剛剛我聽到另外一位繞了世界大半周回到這兒的守護天使聊起她所守護的宋清涼的傳奇故事後,我覺得水藍有救了,而這世界果然是充滿奧秘的,有許多可知,不可知的奇事就存在於我們的周圍——」
瞧她一副贊歎世界美好的模樣,他不耐的打斷她的話,「到底如何救水藍?她現在又是在哪裏?」
俞潔神秘的朝他眨眨眼,「她離你很近,要救她就帶她一起去拜訪現在就停靠在基隆外港的『貴族頹廢號』,同宋清涼及駱東薔詢問有關神泉之靈的事就對了。」
「神泉之靈?」淩裕飛濃眉挑起。
「沒錯,一個希望之泉的靈魂,或許能借用它神奇的力量挽回水藍岌岌可危的生命。」語畢,她即在鏡子中消失了。
見狀,他一愣,放聲咆哮,「回來呵!那水藍呢?你還沒告訴我她離我很近是在哪裏?」
「她已經快走到修車廠門口了,注意看她的眼睛,你會認得她的。」
一聽到水藍就快到門口,他想也沒想的就扔下鏡子朝外奔去,只是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老婆婆拄著拐杖的佝僂身影時,他傻了。
「她的樣子是比我蒼老多了。」俞潔的話再度在他的腦海中響起,一瞬間,他也突然記起了水藍曾經說過的一段話,「如果說我會變成一個滿臉皺紋,一頭白發的老太婆,在你身邊逛過來逛過去的,你怎麼說?」
淩裕飛腦袋「轟」的一響,冰意竄進四肢百骸,他的血液在瞬間全失了控,他呆了,傻了,但雙腳卻不由自主的直往那名老婆婆走近。
水藍對他的接近倒沒有什麼感覺,因為一個多月的瞥視,淩裕飛從不曾正眼看過她,就算他現在舉步走近,也可能只是要經過她而已。
可是她的想法錯了,冷不防的,他竟一把拉住她,還略顯粗魯的抬高她的下顎瞠視著她。
在和那只魂牽夢縈的晶亮眼眸相對時,淩裕飛整個人傻掉了,他難以置信的頻搖頭,眼眶泛紅的咬牙低吼,「水藍,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眼眶跟著一紅,淚水快速的凝聚,她伸出幹扁滿是皺紋的小手抱住他,但僅僅只是一秒,她想到雞皮鶴發的自己,連忙以顫抖的手費力的要推開他,但他反將她抱得更緊更緊。
他痛哭失聲的頻問:「為什麼?為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幾乎只能倚靠在他腰際的水藍仰起頭,潸然的淚水直落而下,但她卻捂住嘴以掩飾那已無皓齒的唇瓣後,再以暗沉衰老的聲音啞聲否認,「你認錯人了,你認錯人了。」
突然,一滴,兩滴,三滴的熱淚連續滴落在她的臉頰,她愣了愣,隨即將目光對上淩裕飛,卻看到他同樣淚水盈眶的黑眸。
他深吸了一口氣,以平息刀割似的痛楚時,卻也注意到路人及鄰居困惑的目光,於是,他硬將眼淚逼了回去,一彎身橫抱起水藍即走回修車廠。
「你——年輕人,你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水藍。」她焦急的捂住嘴道。
他哽咽一聲,直直的睇視著她,「我認得你的眼睛,就算你的外貌變了,聲音變了,牙齒也沒了,你眼睛對我的那份柔情之光卻不曾改變,俞潔說得對,只要看你的眼睛就會認得你了。」
水藍怔愕一下,沒有掙紮的讓他輕輕將她放到車內後,再看著他繞到前面進入駕駛座,捂嘴道:「你怎麼會知道俞潔的?我從來沒跟你提過她。」
淩裕飛心疼的朝她微微一笑,「你承認你是水藍了?」
她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