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裏媽被簡溪抓著,不動了,看上去像一個憔悴的老太婆,往日雍容華貴的形象被眼圈上擴散的黑色眼影和暈開的睫毛膏沖垮成了碎片。 她的皺紋突然全部翻湧在臉上。
顧裏冷笑了一聲:「你除了哭,除了鬧,除了打我,除了把你的眼淚和鼻涕抹在我爸僵硬蒼白的屍體上,你還能gan點什麼嗎?你五十歲了,不是十五歲,你一輩子都活在迪斯尼遊樂園裏麼?」說完她轉身走了,看都沒再看她媽一眼。
我和簡溪、唐宛如走在顧裏後面,她一個人冷靜而沉默地在前面快步地走,穿著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幽藍色的禮服長裙,提著裙子的一角,像是一個趕去參加演講的女議員一樣沉著冷靜。 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她看上去完全不需要安慰。 我看著她走在黑暗裏的背影,像是觀望著遙遠地平線上一面小小的被風吹痛的湖。
我知道這其實來源於我骨子裏悲傷的文藝氣息,總是愛將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情渲染放大得像是雨果筆下那個沐浴在灰色細雨裏的巴黎。 實際上,我清楚地知道,她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完美,高跟鞋踩在湖邊的黃色亞麻石上像是電報機一樣「嗒嗒嗒」響。
快要走到出口的時候,顧裏身子一歪,撲通一聲砸進了湖裏。 她一動不動地往下沉,像是一具人體模型。 在我和唐宛如張開了口喉嚨裏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的時候,簡溪一猛子朝湖裏紮了下去。
簡溪把顧裏抱到岸邊的時候,我像是瘋子一樣地哭著跑過去踢她,「你他媽的嚇死我了啊你!」罵完我蹲下來抱著她,死命地哭。 唐宛如走過來,坐在我們邊上,跟著我一起哭得很響。
kao在我肩膀上的顧裏,一動不動地望著天,兩只眼睛像水球上被戳破的洞,汩汩地往外淌水,眼淚在臉上,和那些冰冷的湖水混合在一起。
chapter.11.2
而當我完全沉浸在這樣發泄般的分崩離析中時,湖的對岸,那排高級病房裏,崇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湖對岸哭得傷心欲絕的我們。 他的雙眼像是冬天蓄滿水的黑色湖泊。 湖邊一圈放肆燃燒的紅色楓林。 他舉起手,對著湖邊的人們揮了揮,但是,我們卻沒有看見。
後來,崇光告訴我,當時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隔絕在某一個孤單的世界裏,萬籟俱寂,自己的聲音消失在宇宙的某一個洞穴裏。 大家都沒有看見他。 也許明天醒來,他就消失了,愛過他的人,再也找不到他。
在我扶起顧裏,准備送她回家的時候,我聽見湖對面那排獨立VIP病房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起先覺得應該是錯覺,因為我不可能認識什麼人,可以高貴到住在那一排每日平均護理費七百元的高級病房裏。
簡溪拍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去,他的臉上依然**的,頭發上的水順著臉頰兩邊流下來,他一邊擦著自己臉上的水,一邊指了指湖的對面,對我說:「有人叫你。 」我抬起頭,對面落地窗前的人影有些眼熟,直到對方喊起來:「我是崇光。 」
世界像是被誰的大手用力地捏變了形,湖泊大海,山脈森林,一瞬間都擠壓到了一起。 聽見洪水四處泛濫的聲音,也可以聽見森林折斷的哢嚓哢嚓聲。
我走進崇光病房的時候,他正站在落地窗面前打電話。 他抬起頭看看推門進來地我。 臉上微笑著,熱情地招呼我進去。
他掛了電話,轉身跳到床上,抱了個枕頭在懷裏,歡天喜地地對我說:「剛剛是Kitty的電話。 沒想到會看到你哦,你怎麼在這裏啊?朋友生病了?」
我本來消沉的心情,被他這麼一問。 就更加地消沉。
我坐到崇光床邊的凳子上,擦了擦掉下來的眼淚。 開始講顧裏的事情。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從何講起,我胡亂講著顧裏的生日,顧裏地父親出了車禍,我的男朋友有了別地女孩子,我的好朋友南湘潑了我另外一個好朋友顧裏一身的紅酒,因為她和她的男朋友上了床。 我像一個喝醉酒的人一樣,說話亂七八糟。 還間或停下來小聲地哭兩聲。 整個過程裏,崇光特別地耐心,睜著他好看而迷人的大眼睛望著我,像一個年輕的神父在聽著面前人地告解般安靜而又溫柔。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他講起這些,講起自己身邊最近發生的一團亂麻般的生活。 可能是他身上有一種讓人忍不住親近的氣質,或者一種讓人信任的吸引力——盡管大多數時候,我都會把他和「不kao譜」三個字畫上等號,特別是每個月催他稿子的時候。
當我哭哭啼啼地講完這一切。 才突然想起來問他為什麼也在這裏。
崇光把抱著的枕頭拿起來,放到腦袋後面,輕輕地笑著,半眯起眼睛對我說:「胃癌啊,我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吧?」
我從哭泣裏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不認識地人甩了個耳光一樣目瞪口呆。
我看著面前的崇光。 英俊的臉、年輕的身體、濃黑的眉毛,看起來像古代那些風流倜儻的書生秀才。 就算拿著掛在他床頭地病例,我也難以相信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他苦笑了下,沒有說什麼,從旁邊的包裏翻出白色iPod,對我招招手,說:「來,我給你聽首歌。 」
我趴在崇光的床邊上,戴上耳機,他就往旁邊挪了挪。 拍拍身邊的位置。 說:「到床上來吧。 」我剛想要罵他「不知羞恥,陌生男女怎麼能共躺一張床」的時候。 看見他特別真誠的臉,沒有任何猥褻的表情,像一朵潔白的雲。 我突然為自己的這些想法感到很羞愧。
我窩在崇光白色地病床上,耳朵裏是他現在正在播放地那首歌。 簡單緩慢的旋律,只有簡單地吉他伴奏,一個溫暖而有些沙啞的女聲,唱著古英文寫成的歌詞。 身邊是崇光身上年輕男孩子的香味,不像是宮‧成砩夏侵志‧‧ü‧戕故γ薔‧牡髖淶母髦窒闥‧丁 雖然每次經過宮‧成肀叩氖焙潁‧薊嵊幸凰布淞榛瓿鑾隙‧‧橇俗約閡‧凳裁礎 但崇光身上的,更像是我在高中時代站在球場邊上時,聞到的那些年輕男孩子身上傳來的
朝氣蓬勃的味道。
夏天裏茂盛的樹木清香。
曬在陽光下的白色被單,暖烘烘的香味。
當我想到身邊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就快要消失不見的時候,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高級病房的床墊和被子,甚至比我家裏的還要高級。 我陷在軟綿綿的白色裏面,聽著悲傷的音樂,呼吸著周圍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殘酷空氣,依偎著身邊這個我並不了解卻感覺格外貼近的男孩子,哭個不停。 他的手輕輕地在我們共同蓋著的被子上隨著音樂打拍子,手指修長而又gan淨,就像是輕輕地敲打在我的心房上。
而當我完全沉浸在這樣的悲傷中時,我並不知道,窗外的簡溪,正在黑暗裏,默默地看著我和崇光。 他的雙手cha在褲子的口袋裏,在湖的對面,沉默地望著我。
崇光在我旁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面前的那面空白的牆。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林蕭,你一定要告訴宮‧常‧業腦嶗褚‧謎饈贅枳霰塵耙衾幀 」
「宮‧常俊蔽易‧‧罰‧‧虺綣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