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外的熱鬧氣氛,更使得竹樓內顯得格外地安靜和與世隔絕。鐃鈸與‧鑼等傣鄉樂器,明明就在耳邊響起,卻又有種恍若隔世的遙遠錯覺。太陽已經落山了,竹樓內的最後一絲光線,也隨之如同關閉的舞台幕布的最後一條縫隙,漸漸的閉合了帷幕。
小吊腳竹樓,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還好,樓外的篝火,及時的取代了太陽的光線投到了小吊腳竹樓裏。火光映在了刀曉彤和陶慧珍的臉頰上,她們兩人跳動的輪廓影子,在屋內的牆壁上顯現了出來。
「陶老師,跟我一起下樓熱鬧熱鬧。整個大茶村,好像就只有你沒在了。娃子們也出來了喲。」刀曉彤站在樓梯口,她看著陶慧珍的背影說。
「我今天不太行。刀老師,那些家長說的話不是空穴來風吧?我對學習這種事,是不是太過於強調了呀……」陶慧珍目光盯著樓下的一盞火把,眼的焦點卻在別處。心也飄向了毫無盡頭的地方。她感歎也幽幽的說:「好像只有我,才把學習知識文化當做頂重要的事兒,可能這是因為,我是個支教老師吧?有些事是我的天職。也許是我把學習這件事賦予了獨一無二,不可撤銷的色彩。把它弄的比生活更重要,在別人的眼裏,可能無法理解吧?」
刀曉彤站在火光的黑暗裏一動不動,陶慧珍大體上是為了什麼在憂慮她是知道的。下午的事。陶慧珍跟她提起過。
「學習在表面看來,沒什麼非學不可的理由。它是不可能立即見到成效的,或許在幾年後,到其他的學校讀書才能知道基礎教育的重要性。或許那時候我陶慧珍就離開傣鄉,不做支教了。孩子們長大了,才會明白,即便沒有讀大學,義務教育也會潛移默化的改變他們的人生。而他們的人生,會改變更多的人,改變大茶村,改變傣鄉也說不定。這其實是我陶慧珍來到傣鄉的初衷。大概是我看到了在未來,知識文化的重要性吧。如果不能解決這一問題,那麼問題就還在。」
陶慧珍沒有桃李滿天下的宏圖遠景。她只想讓更多的孩子能夠有機會拿起課本讀書。更多的貧困地區的孩子,都是想學而不能的,沒有人能傳遞給他們知識,他們缺的只是有個人,能使他們翻開書本,如此的簡單。
不過即使是簡單的事情,也總歸要有人邁出第一步,總歸要有人去做。在陶慧珍之前,已經有千千萬萬名志願教育者加入其中,在今年的年初也有一些教育組織成立了,例如「天使支教」的創辦。陶慧珍作為這些所有教育工作者其中的一員,她時刻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推著她前行。
「我好像能聽懂了,陶老師,你沒有做錯什麼。那些娃,心裏有你。勝過我們所有人。就當有人不理解吧,等等也就會好起來了。你對我說過,要讓時間慢慢的走呢。」刀曉彤想到了什麼,在火光的陰影裏,試著開口說:「畢竟陶老師是一個,讓人想討厭也討厭不起來的人吧。」她以肯定句結尾。
陶慧珍沒有捕捉到刀曉彤話語裏深層次的含義。這句話或許包裹著刀曉彤為什麼在這段時間以來,會「難以入眠」的原因。不知道從何時起,刀老師也有「一語雙關」的能力了。跟陶慧珍在一起接觸的一年多的時間裏,她學習到了很多。也成長了起來。
用她自己緩慢的語調來說。其實陶慧珍是大茶村小學孩子們的老師的同時,也是她的良師,益友。
陶慧珍終於從竹樓的圍欄處轉過頭了,說:「不,我做錯了。我想我還是做的有問題。不是學習它本身錯了。是我做事的方法不對,才會讓人以為,我這個人很浮誇,很表面化。從而認為我在以學習來做擋箭牌,加深我的人格魅力,讓別人都喜歡我。不過大家忽略了一個問題,就是動機。我的動機呢?我想不到我這麼做的動機呀。」
陶慧珍單手抱著肩膀,在竹樓內踱步,另只手裏還在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筒茶。她眼簾低垂,分析著事件的起因,經過,和結尾!自我呢喃道:「的確,讓時間慢慢地走,都會好起來吧。可是所有的時間都已經花在了大茶村小學上。想讓我為了減少別人的看法和見解,去占用這份時間,我絕不幹。」
「我不懂,陶老師。很多事情我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現在我又糊塗了呢。」刀曉彤茫然的走出火光所映入的陰影區,凝視著陶慧珍:「我本來就不應該是大茶村小學的代課老師。你說吧,我感覺我每天給你和李老煮飯,幫你們做些雜事。又能攢下一筆錢去實現夢想,這比什麼都難得喲。我和娃子們一樣,也很依賴陶老師的存在,這段日子過的很開心。那些你說的『動機』、『表面化』、『人格魅力』這些詞我都不懂咧,只是已經很久了,陶老師已經來到大茶村一年半的時間了。我們已經習慣了陶老師每天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傣鄉人也該習慣了吧。無論如何,我不懂那麼多,我沒有希望過,陶老師離開傣鄉。也不敢想,不想面對。」
陶慧珍猛然的停止了思考,她盯著刀曉彤,曉彤站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與陰影區的相交點。於是她的臉一半在火光中,一半在黑暗裏。她的一只黑色瞳孔中跳動著火焰。另一只如墨色般黑暗,與臉部陰影融為一體。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的辮子更長了。陶慧珍打量著她,突然拉著她往樓下走:「我們還是去熱鬧熱鬧吧。今天該心情不好的可是我哇。」
刀曉彤隱匿在黑暗裏的眼睛,淌下來一行淚。陶慧珍剛剛還是看見了。
樓下的鼓樂齊鳴,歌舞太平,仍然在繼續,似乎比剛剛還要熱烈的多了。人群看到陶慧珍下了樓,以眼神示意打了招呼。陶慧珍面色如常的走了過去,與人群的邊緣處停了下來,從人與人的縫隙裏,望著人頭攢動的篝火中心。那些邊歌邊舞的人群,好像只剩下一道道純黑色的剪影了。聲音也變得縹緲。
陶慧珍就這麼的體會著熱鬧氣氛,沒有誰知道,她在這一天發生了怎樣的心理轉變。
第42章 短發少女的孔雀舞,不錯的覺悟
陶慧珍凝視著篝火中心,許久沒有移開視線。火焰在她的眼裏跳動著,像是在掙紮著脫離火種的根部。
在火光的跳動間,陶慧珍的臉頰時而隱匿在黑暗裏,時而被照亮。她立在熱鬧氛圍的邊緣,小小的臉兒蒙上了一層嚴肅的面罩一般。那些唱啊跳啊的人,在火光之下,只剩下一道道剪影。陶慧珍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幕幕皮影戲,在白幕布的後面以多種多樣的姿態呈現了出來。
凝視的久了,陶慧珍的目光穿越火焰,注意到在篝火的另一側,仍有不少的大茶村的男女老少,在拉開舞蹈的序幕,那都是些很接地氣的民族舞。只需要看上一眼,陶慧珍就能從雜亂的伴奏裏,准確找出屬於那支舞蹈的節奏。
他們是在以哪只伴奏在起舞,陶慧珍能夠識別的一清二楚。而在非專業人員的眼裏。幾十只樂器在同時伴奏,多人在同一個空間內,跳著不同的曲目。除了感受到那種氛圍以外,還能留下的幾乎只剩下久久的茫然了。
是的,非專業人員,察覺不到那些。
整支舞蹈在表達怎樣的情緒遞進,象腳鼓的點子擊打在哪一個形體動作上,陶慧珍也能很好的領悟到。而實際上,傣鄉的民族舞,大體上都是些節奏隨意,即興發揮大於舞台表演的形式的。所謂是舞蹈語言受情感控制。而非通過舞蹈語言去轉變舞者亦或是觀眾的情感。但不可否認的是,歌舞、是大多數傣鄉人,乃至多半少數民族與生俱來的天賦。
陶慧珍把視線移開,一棵遠離篝火的樹下,一道瘦弱高挑的身影背對著她,只有上半身隱約露在火光能夠照到的極限處。她大概是穿著一件洗的已經頗舊的粗布筒裙。那是一個少女的背影,她油黑的短發,從後面望去,與細長的脖頸一齊。
陶慧珍的心髒猛然劇烈的收縮起來,一股熱乎乎的血液在身體裏流動起來。她臉頰在發燙。那個背影……她見到過一次。在關門節的那天晚上,她初次浮出了水面,而今天她再一次露頭了!
來到傣鄉一年半的時間了,唯有這一抹神秘的背影,是陶慧珍從來沒有熟悉過的。大茶村人,她自詡都認得,尤其是那些娃子,她沒有漏掉的。而這名區別於所有人的短發少女,像是忽然的從天而降,落到她的面前。是沒有人跟她提起,也是她不曾見過正臉的。在她的印象裏,該少女大概與阿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不過她出現的頻率太低了,低到她好像真的是陶慧珍的一個幻覺。難道說她是隔壁村寨的嗎?
第一次見到該背影,是因為陶慧珍聽到阿亮在為她敲響小象腳鼓,從那之後。阿亮似乎從傣鄉消失了。陶慧珍本能的以為,少女出現的地方,或許就有阿亮的影子。她舉步向著少女接近過去。在這個過程中,陶慧珍把視線一直鎖定在少女的身上,生怕她憑空消失,生怕像上一次那樣,失去了與她碰面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