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草地上,腳步聲悉悉索索,秦宋聽到扭臉看過來,見是她來了,抬手欲把煙掐滅,她攔住,「你抽吧,偶爾幾次解解悶沒有關系的。」
他抬眼對她笑了笑,還是把煙掐了遠遠扔開,回頭替她拉了拉外套領口,語氣溫柔:「你怎麼出來了?乖乖一個人睡在房裏?」
「沒有,我爸爸媽媽來了,帶著他一起睡的,」她握了握他手,還好並不涼,「我怕你會冷。困不困?還有幾個小時才天亮,你去眯一會兒好不好?」
「我不困。」秦宋搖頭,把她領口最上方的扣子扣好,「你回去吧,剛剛出了月子呢,要好好休息。這兩天我忙的顧不上你和兒子了,對不起,你照顧好自己,千萬別生病了。」
「我知道,你別擔心我和兒子。」她把奶茶遞到他手裏,「喝吧!我陪你一會兒就回去。」
秦宋擰開保溫杯,溫而甜的水汽撲鼻而來,香而暖,面部的表情不由自主的舒緩了下來,他先喂到她嘴邊讓她喝了一口,自己把剩下的三兩口喝完,頓時渾身都暖了一些。
把杯子擱在旁邊的石桌上,他回身把她摟進懷裏,長長的歎了口氣。
「……好點了嗎?」
「嗯……」他抱緊她。
四周太安靜,她不知這時該說些什麼,只好反手在他手臂上輕輕的一下下拍著,那節奏是她習慣哄孩子入睡的,輕軟的讓秦宋很安心,他低哼了一聲,困倦的閉上了眼睛,很放松的低著頭抵著她。
「阿宋,你心裏難受就跟我說。」她很輕的對他說。
「我沒事,」他還是閉著眼睛,嘴唇微掀上揚起,「你放心,我還要照顧你們和很多人,不會倒下去的。」
「我不怕你倒下去,你那麼厲害,比誰都強……可是我怕你會累,又累心裏又難受。阿宋,我不是別人,在我面前你不用堅強,我不會笑話你的。」她是他的妻子,喜怒哀樂都該與他分擔的人。
秦宋唇邊的笑終於淡去,英俊的眉眼之間漸漸泛起異樣,那是他一直強壓於心底的疼痛之色,不願被別人看見。
是啊,他是秦家的家主、是那麼多人的依靠,可那些前來真心吊唁秦蘊的以及急於巴結秦宋的人都沒有、或者不敢想到:他此時更多的是……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兒子。
他沒有爸爸了。
他真的很難過。
那悲傷被他壓的太過嚴實,此時被她翻起一層,剩下的全都呼啦啦的松了開來,雲朵一樣飄忽舒卷著,幾乎填滿了他全部的心,秦宋聲音有些不穩:「他真的走了……我真不敢想象,像他那麼強大的人也會死……從小到大,他對我來說……他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強的,他幾乎無所不能……」
「我知道……」她安撫他的語無倫次,「我知道。」
「他給了我太多,甚至連你都是因為他才來到我身邊的,有了你才有了乖乖……他給了我一切……」秦宋終於肯把他最疼痛的一面軟弱的展示在她一個人面前。
他終究是後悔的,為了年少那段桀驁的叛逆時光,為了浪費那麼多光陰在無謂到可笑的驕傲上面。不管秦蘊在最後的寶貴生命裏如何費盡心機的安撫過,秦宋內心深處還是一直在深深的後悔著。
「來……」她掰開他有些僵直的雙臂,轉身過去和他面對面,踮著腳勾下他來,吃力的把他抱住,「我抱抱你好不好?」她柔而輕的低聲說,「你想多難過都可以,哭出來也可以,這裏只有我和你。」
他被抱住。其實他高出她一個頭,這樣微僂著腰背被她擁著的姿勢其實是怪異而別扭的,可他繃緊了好多天的弦卻在這個怪異而別扭的姿勢裏放松下來,直到她惦著腳尖的姿勢支撐不住,整個人微微的晃來晃去,他便站直,摟在她腰上的手卻收緊,把她整個人懸空抱了起來,重而踏實的控壓在胸前。
「婷寶……」他聲音低低的顫著,有放縱的哽咽,隨後他說不出話來,只支離破碎的叫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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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們在河邊相擁直至天明。
六點多的時候,遠處朝陽的光芒射穿了雲翳。他們頭頂大片的天,盡管此刻還是黑的,卻以幾乎是肉眼能見的速度分崩瓦解著黑暗,迎接無可抵擋的光與生機勃勃的新的一天。
秦宋安靜的坐在石凳上,懷裏抱著已經被他哄睡著的妻子,他用自己的外套裹緊了她,垂著眸靜靜的看那柔和的光亮在她沉靜美好的睡顏上一點點勾勒,他的心也隨之一點一點被描繪著。
新的一天,他以強大保護者的身份、完全獨立在這世上的新的一天。
身後的大屋是他的城堡,裏面安好沉睡著他柔弱的媽媽和年幼的兒子,那是他將用全部的自己去保護的家人。他懷裏安靜蜷著的是與他心意相通的終身伴侶,貧賤富貴她都將與他並肩,禍福與共、不離不棄。
守護他們,是他的父親交托給他的使命,將由他費盡這一生心血去完成,再像他的父親交予他一樣,傳承給他的兒子。
以前他以為那些只是命中注定的責任,而此刻朝氣蓬勃的春日晨光裏,秦宋終於懂得,那其實是命中注定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