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玉漱她要被送到哪兒?"
封秀春正命令宮婢收拾著玉漱的東西,回過頭,看到還有一個秀女站在這裏,不禁愣了一下,而後淡淡地道:"暫時收押在北五所,等事情查清楚之後,酌情處理。"
"秀春姑姑,可玉漱她是無辜的啊,"蓮心拉著她的胳膊,語氣急切,"姑姑明鑒,對待選的秀女來說,若想要瞞過戶部旗籍的身份,是多麼大的一件事!玉漱她出身尚且低微,家境又寒薄,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能耐呢?"
封秀春的面色有些複雜,望著她,片刻不語。這番話,她自然是知道,然而命令是雲嬪下的,她一介奴婢,豈能有置喙的餘地?
"蓮心小主,玉漱小主的事……並非一兩個人的力量所能及。奴婢勸您一句,在宮裏邊,不該管的事還是不要管的好。"
北五所乃是關押曆代廢妃的地方,是冷宮。雲嬪只說暫時將她關押在那兒,可沒人知道這個暫時是多久?比起辛者庫來說,已經是恩典。
封秀春不再說什麼,轉身讓奴婢將東西拿出去。
"秀春姑姑……"蓮心忽然跪在她跟前。
"小主這是做什麼?"
"我知道,一旦進了北五所,玉漱的前途就毀了。不僅再不能參與選秀,從今往後想走出這道宮門都很難。她還那麼年輕,姑姑難道真的忍心看著一個還未經曆世事的女孩兒,要在那終年看不見人煙的冷宮裏面,度此餘生麼?"
封秀春一滯,片刻,卻是歎了口氣,"蓮心小主,你先起來。蓮心小主以為,這件事情查清楚了,玉漱小主就能平安無事?"封秀春扶著她的胳膊,苦笑著搖頭,"即使最終查明玉漱小主果真是恢複了旗籍的,然而,從內務府到戶部,再到宗人府,這麼一來一回,少說也有半月之久。而奴婢剛剛接到通知,太妃娘娘要從明日開始,讓宮中的妃嬪輪流主持選秀的事,每日安排二十人。小主你算一算,半月之後,就算玉漱小主回到鐘粹宮,又能怎麼樣?也是已經錯過了選核的機會。輪入下一屆,又是三年的時間。"
蓮心腳下一晃,險些摔倒。
玉漱……
鹹福宮在西六宮的最北側,隔著一道禦花園,正好與景仁宮遙遙相望。
但相對於景仁宮的氣派和堂皇,鹹福宮卻略遜一籌。正殿僅是面闊三間,黃琉璃瓦廡殿頂,前簷明間安置扇門,其餘為檻窗,室內井口天花。前有東西配殿各三間,硬山頂,各有耳房數間。
兩宮東西兩側的位置和比照,宛若裏面住著的兩位女子,同年進宮選秀,被封為同等品階,從此便注定糾纏一起,爭鬥在一起,不死不休。
武瑛雲坐在寬敞的寢殿裏,桌案上擺著燉盅,她捏著一枚纏枝瓷羹匙,舀了一口荷香蓮子露,入口即化,齒頰留香。
"你是本屆的秀女,年紀應該超不過二八,哪個旗的?"
堂下的少女跪著許久,她方才悠悠地開口,香露咽下喉一些,尚有餘含在嘴裏,隨著輕婉的嗓音吐出,一字一句,呼氣如蘭。
"回稟雲嬪娘娘,奴婢族姓紐祜祿,賤名……蓮心。"
武瑛雲聽到那姓氏,睨下目光,端詳了她半晌,輕笑著搖了搖頭,"倒是可惜了,倘若你的家中不是破落了,恐怕等你進宮之後,比本宮的地位還高著呢。"
蓮心朝著她叩首,"奴婢卑賤命數,萬萬不敢有何種念想。娘娘才是萬金之軀,豈是尋常女子能夠望其項背的。"
武瑛雲一笑,"你倒是很會說話。知道本宮為何讓你過來麼?"
蓮心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那隱在袖中的手因緊張,攥得有些緊,手心裏滿是潮汗。
武瑛雲將羹匙放在粉彩小碗裏,將蜷在炕床上的腿放下來,搭在玉石腳搭上,即刻有伺候的奴婢給她捶腿。
"那日在禦花園,假山後面的……是你吧!"
蓮心猛然抬頭,瞪大了眼睛看她。
武瑛雲的臉上染了一抹笑,俯下身,掐了掐她的下頜,"本宮再不濟,也還是看得見那樹梢上掛著一只紙鳶的,可惜,像婉嬪那樣精於算計的人,卻偏偏忽略了近在眼前的東西。還有你,真是不該啊,目睹了那樣的秘密之後,還要將紙鳶拿回去。你可知道,如果你不拿,本宮或許就不知道是你了。"
蓮心咬著唇,眼睛裏透出一抹懊悔。
沒錯啊,粗糙的手工紙鳶宮裏本來就少見,順著一查,想查出來並不難。當時她只一心想著要讓玉漱開心,卻忘了,那東西很可能要給她們兩個招來殺身之禍。
"娘娘,奴婢對天發誓,那天的事情,奴婢未嘗向旁人透漏半分。"蓮心貝齒輕咬,咬出的是幾分哀求和淒楚。
"本宮當然知道。否則,你以為依著婉嬪的性子,若是聽到一絲風言風語,還會留你到現在麼?"武瑛雲輕輕放開她,然後將雙手對頂在一起,雙肘搭在雲腿桌上,"但本宮當日被她擺了一道,倘若不是僥幸,恐怕此刻已經身在冷宮。本宮咽不下這口氣。所以現在,本宮有件事想讓你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