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妮塔的笑容因興奮和憤怒而扭曲了起來,她張開嘴發出聲音的舉動於艾薇看來仿佛是世界上最緩慢而最醜陋的動作。
卻無法阻止,終究是來不及的。
阿圖還未跪下,他身後的人還未來到她的面前,羅妮塔挑准了最佳的時機。她尖銳的嗓音好似鈍重的鐵器摩擦在一起,"那薩爾你根本是欺騙法老!"
周圍驟然如死般靜寂。
羅妮塔覺得艾薇不會將她帶回埃及,而一旦艾薇離開了代爾麥地那,她再也沒有機會要挾她。不,如果有天艾薇想要回頭來報複她,也不過是易如反掌。羅妮塔本能地認為,自己不該給她留這個機會。於是,她好像打了興奮劑一樣,繼續高亢地尖叫著:"我作為代爾麥地那第二地方官的女兒,我決不能容許你這樣欺騙陛下。你根本不叫那薩爾,你是女人,你明明是一個叫奈菲爾塔利的女人!"
再也沒有人說話,再也沒有人移動。剛被從山穀裏帶過來的阿納緋蒂被衛兵強迫著一起跪到地上。阿圖看著艾薇的眼睛由慈愛轉為質疑。
而他們的靜默,卻不是因為羅妮塔說話的內容,卻是因為這樣失禮的舉動,突兀地出現在剛剛從隊伍的最前方走到最後的年輕法老面前。
他驟然駐足,雙唇抿起,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不知所措的艾薇。而僅僅是這樣微妙的動作,就讓他周身所有的人,都垂下頭去,看向地面,不敢看他。
除了艾薇,和幾乎瘋狂的羅妮塔。
"陛下,這是個女人,女人不能進入建築院。她是個欺騙您的人,請您將她處死。"
羅妮塔跑到隊伍中間,對著拉美西斯跪下,嘴裏卻從未停止地喊著這樣的話。拉美西斯卻沒有回答,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他只是看著艾薇,仿佛世上只有這一件事物是值得他關注的,其他全若細小的灰塵,不足掛齒。
艾薇下意識地躲避著他的視線,阿圖的視線,阿納緋蒂的視線。腦海裏一片混亂,只想著如果他命令別人抓她,她要怎樣逃跑,阿納緋蒂怎麼辦。越是想著,思緒就越不知所終,可頭發猛地被抓住,頭皮仿佛要被揪起一般,她被強迫著看向高高在上的統治者。
琥珀色的眸子裏映出她慌張的臉,手指間烏黑的頭發下隱隱閃著金色的光芒。
她無助地揚著小小的下巴,纖細的眉頭微微蹙著,雙眼下意識地躲避著他的面孔。
晴空下,那雙水藍的眼睛宛若蔚藍的大海。
"奈菲爾塔利……"他的聲音輕輕地,融入吹過耳畔的風裏。她甚至不確認他究竟是否說過這樣一句話,因為他的下一句,力道適中而語氣堅定,"那個滿口胡言的女人是誰?"
阿圖松了口氣,連忙跑上前來,對拉美西斯恭敬地回複:"可能是工匠村裏的女人,對陛下失敬了。"
"陛下……陛下!"羅妮塔依然在淒厲地叫著,"她明明是女的,她說她叫奈菲爾塔利!她這樣說……"
"夠了。"
尖銳的聲音戛然而止,法老的命令重若磐石。
"詆毀法老的臣子,拉下去,剪掉舌頭,然後送到死亡穀。"
衛兵沒有表情地架起羅妮塔,羅妮塔一臉驚恐,只是一邊大哭一邊重複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羅妮塔的父親跌跌撞撞地從隊伍前面跑回來,卻竟始終未敢上前承認羅妮塔是他的女兒。
只過了數秒,周圍就又恢複了先前的秩序與寂靜。拉美西斯總算松開了扯住她頭發的手,代之,他卻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微熱的手指似乎過於用力,狠狠地嵌入她的皮肉裏,錯覺般,她竟感到他指尖微微地顫抖。
許久,他垂下頭,視線輕柔地落在她不知所措的臉上。
"走吧,回底比斯。"
第十二章 轉生
陽光傾斜過百年神殿卡爾納克,光芒散落下來,巨大的石柱在地面上投射出交錯的黑影。
文書官抱著西岸死亡之家送來的文書,恭敬地跪在一邊,小心翼翼地朗讀著。黑發的大祭司坐在廳中寬大的座椅之上,身體靠落在椅背,雙手輕輕地搭在椅側,黑曜石般的雙眼裏如常般帶著似有若無的微微笑意。
從古實把艾薇公主送回來已經有一月的光景,"衣部"已經完成了屍體的淨化,培爾·那非爾大約還有三日即可完成香料的填充,之後就會送到最後死亡之家進行最終木乃伊的制作。為了艾薇公主生命的輪回,神殿的祭祀從未停止,其規模和頻次均已遠遠超過了"王家的女兒"——小公主的葬禮。
不應該這樣的,在他們君臣相處的十年間,他從未見過他在王家葬禮上如此鋪張浪費、感情行事,況且,他從不認為法老與那個"艾薇公主"間會有什麼感情。這次法老的心思,他確實揣測不出來。禮塔赫輕輕呼了口氣,文書官的聲音一抖。年輕的祭司又戴上了微笑的面具,緩緩道:"和你沒有關系。匯報得不錯,下去吧。"
文書官收起莎草紙文件,拜禮,面對著禮塔赫倒著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