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的10號公路很擁擠,離開帕薩迪納一個小時之後,他們那輛六年車齡的福特皮卡依然駛在15號公路西邊,距離聖貝納迪諾和他們的家仍有20英裏的路程。 下午的陽光把周圍的鍍鉻車廂化為刺眼的光照海洋,刹車燈如炭火一般暗自發亮。 達芙妮明白此時的交通狀況證明父親今天不去中國劇院的決定是正確的,便也不再因此皺眉生氣。 "要跟本內特和莫伊拉平分。 "父親無可無不可地說。 每隔幾秒鐘,他的右腳就要猛踩油門,左腳同時松開離合器。 變速杆擱在最低一檔,看起來他似乎永遠也不會伸手將之拉高。 "假如磚塊下真有金子的話。 " 達芙妮點點頭:"你說得對,假如你不願按照老嬤的意思處理的話。 " "如你所說,她只告訴了我,沒告訴他們。 星期天下午往洛城東邊去的人怎麼這麼多?" 達芙妮點點頭:"老嬤知道他們足夠有錢,這就是只告訴你的原因。 這是她——最後的願望。 " "讓我考慮一下。 也許不是金子,雖然——哇噢,看那兒。 "他說著用手指敲敲擋風玻璃。 一架舊式洛克希德"海王星"轟炸機向北飛過高速公路,活塞式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轟炸機的影子在前方一英裏處幾輛汽車上閃過。 "山上肯定著火了。 "達芙妮說。 "正是現在這個季節。 我們最好——"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女兒,"你在為我擔心……和錢無關。 我——我不太明白你擔心的原因,只有關於我的某種意象,你的擔心仿佛固定的背景音樂。 "他又看了女兒一眼,"怎麼了?" 達芙妮聳聳肩,別開視線,被父親撞見這種思緒,她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麼,只是——所有人都離你而去。 你父親不告而別,母親死於車禍,我媽媽兩年前去世,現在輪到了老嬤。 "她扭頭望著父親,但父親的注意力已經回到了道路上。 "我不會離開你。 " "謝謝,達芙,我也不——"他忽然停下,"你很震驚,你看見了什麼?" "你覺得你母親是自殺的!" "唉。 "他歎息道,達芙妮感覺到父親的眼淚終於要落下來了,她連忙扭頭去看窗外旱穀上的鐵軌橋。 "好吧,是的,"他強自按捺住心情,"既然你提起來了,我實話實說,我的確認為她是自殺的。 雖說不該這麼想,但很抱歉——我猜她實在是再也忍不住了,房子被銀行收走,自己在公開場合醉酒被逮捕,還有我父親——" 達芙妮不得不在她自己哭出來之前阻止父親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你為啥忽然警覺起來?"她趕忙轉移話題,"我指本內特姑父和我提到壞了的鐘表的時候。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我在棚子裏說時間錯了,他說壞了的表怎麼怎麼,兩次你都認為我們在說別的什麼事情。 " 父親深深吸氣,強顏歡笑。 "很難解釋。 有機會你問莫伊拉姑姑吧,她也在那兒長大。 " 達芙妮知道如果自己不開口,父親多半會繼續說下去,於是便開始隔著車窗研究周圍的汽車。 到了洛杉磯東邊,公路兩旁不再有住人的拖車,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桉樹。 鐵路與公路平行,筆直伸向南方,北邊的丘陵地帶點綴著幾幢農舍模樣的建築,丘陵身後的高山在夏日煙塵汙染中只看得見朦朧的褐色輪廓。 "好吧,"父親終於投降,"老嬤——怎麼說呢,她對時間毫不尊重。 你也知道她有時候瘋瘋癲癲的,仿佛自己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還混在伍德斯托克;她在仲夏時節種櫻草,居然還長得不錯;有時候食物剛出鍋就變得冰涼,有時候卻能一連好幾個小時都滾燙——呃,反正好長時間。 她見了這些事情絲毫不驚訝。 也許老嬤是在和我們開玩笑,但在我看來,時間到了她周圍似乎就不正常了。 " 一輛藍色旅遊巴士沒打任何信號燈,驀地拐進他們所在的車道,父親死死踩下刹車,怒氣沖沖地連撳喇叭。 他倒是不怎麼介意被人搶道,但好歹總該打個信號示意一下吧!"白癡。 "他說。 "白癡。 "達芙妮深表贊同。 "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很怪異,"父親說,"也許是我們小時候臆想出來的。 " "但你記得很清楚,成年人一般都會忘掉臆想出來的東西。 " "總而言之,"他繼續道,"萬花筒棚子——大概是我10歲、莫伊拉8歲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的姓名縮寫刻在棚子的一塊牆板上,但肯定不是我們做的;過了一年,我們注意到刻的字不見了,牆板上連一塊擦痕都沒有,可是,我們非常習慣於看見那幾個字了,就找來工具又刻了一遍。 刻完以後,我們退開觀看,我向你發誓,新刻的和原先那幾個字完全一樣。 你明白嗎?不是按照原樣重刻那麼簡單,而是連一筆一畫都徹底相同,連所在之處的木質紋理都徹底相同。 又過了一年,它們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 "今天去的時候看見了嗎?" "我忘記注意了。 你說完-時間錯了-以後,我正想去看一眼,結果本內特卻來了。 " 達芙妮盯著前方藍色巴士的車尾,它快快慢慢,走走停停。 後車窗底下用粗體寫著"HELIX"這幾個字母。 "為什麼管那裏叫萬花筒棚子?"她問。 "我要離這位Felix遠一點兒,他搞不好喝醉了,"父親說,"是這樣的,有些時候,棚子的邊緣——離你正在看的部位最遠的邊緣——會泛起波紋。 每逢這些時候,棚子還會發出特別的聲音,仿佛許多木制風鈴和手搖沙錘同時響起。 有時候,它看起來不是那麼年久失修,但一轉眼就又恢複原狀。 " 父親放慢車速,打燈示意要向左更換車道,他搖搖頭繼續道:"她無法接受父親不告而別的事實——警方說車子沖下高速公路時,她喝得酩酊大醉。 我不怪她,是我父親逼她這樣的,他拋棄了我的母親,留下兩個小孩子和一屁股債。 " 第08節 在他忽然轉變話題之前,達芙妮就知道他的思緒仍舊放在自己母親身上。 她試圖清空自己的思緒,但父親還是捕捉到了她反射性的念頭。 "沒錯,"他說,"母親也拋棄了我們。 但她給老嬤留了個字條,說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的話,希望老嬤能把莫伊拉和我接回家,撫養我們長大。 幾周後,車禍發生了。 明白了嗎?她把我和妹妹托付給了婆婆,至少還預先做過安排,不像——不像他那樣。 " 達芙妮忍不住要接著問下去——父親極少提起這個話題。 "他後來怎樣了?" "據我所知,他離開那年給老嬤送了些錢,1955年。 因此,他肯定知道我們在哪裏,但除了那筆錢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他現在也有60了吧。 "父親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他——我很想和他見個面。 " 達芙妮被那一刻的通感弄得頭暈目眩,她有意識地松開下顎。 父親的憤怒既苦澀又酸楚,但達芙妮也清楚,葡萄美酒放久了一樣也會變成醋酸,盡管父親自己沒有意識到,他的憤怒源自受到阻礙和羞辱的摯愛,他需要的是一個公正的聽眾。 第12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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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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