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華氏12度,陰雲密布,沒有一絲風。 但願在我們穿過這地方與冰川長臂之間的死亡穀之前,別降大雪。 我們看見死亡從山脊向西延伸數英裏,它似乎是一條寬闊的冰河,從兩座火山之間的高原流淌下去,火山頂還冒著煙霧呢。 如果我們能從較近那座火山的斜坡登上冰河,也許就可以沿著冰河爬上冰雪高原。 我們的東面,一座較小的冰川往下通向一座冰湖,但道路彎彎曲曲,即使在這裏也可以看見冰川上的水隙口。 就我們目前的裝備來看,是無法穿越那座冰川的。 於是,我們決定試一試從火山之間的那座冰川走,盡管往西到達那裏,我們要多走兩天的路程。 元月25日,微風小雪。 我們沒有旅行,整天都在睡覺。 已經連續拉了近半個月的雪橇,睡覺可以恢複體力。 元月26日,微風小雪。 覺睡足了。 艾教我一種地球上的智力遊戲,用小石子在方格盤裏玩,他們稱之為「走」。 艾說,這兒有足夠的石子玩「走」的遊戲。 在對帳篷加熱問題上,我們必須相互讓點步。 他希望帳篷暖和,我更希望帳篷冷——一個人舒服就意味著另一個人熱成肺炎。 於是,我們達成妥協,他躺在他的睡袋裏冷得戰抖,我躺在我的睡袋裏熱得出大汗,不過,考慮到我們從不同的星球走到一起,同住一座帳篷,我們已算相處得夠好了。 2月1日,風雪之後,天放晴了,整天溫度計指示都在華氏15度左右。 我們紮營在較近那座火山的西面矮坡上,我的奧格雷納地圖標明這座火山叫做德萊梅戈山,橫跨冰河那座火山叫做德納姆勒山。 地圖是粗制濫造的,我們西面有一座巨大的山峰,在地圖上卻找不到,而且地圖不成比例。 顯而易見,奧格雷納人並不常常到他們的火山來。 這兒除了壯美景色外,沒有什麼資源。 今天我們走了11英裏,山高路陡,全是岩石。 艾已經熟睡了。 下午我的腳卡在兩塊巨礫縫裏時,不慎扭了一下,結果擦傷了腳後跟的筋,害得我整個下午都一拐一跛的,不過休息一夜就會好的。 明天我們要下山到冰川上去。 我們的食物給養似乎銳減得驚人,好在我們吃掉的是粗糧。 我們總共帶了90到100磅粗糧,其中一半是我在塔魯夫鎮偷來的。 從塔魯夫鎮偷來的粗糧吃完了我反倒高興,這樣雪橇拉起來也輕松些。 2月2日,氣溫華氏20來度,下凍雨,冰河上狂風怒號,仿若隧道裏的穿道風。 我們露營在一條狹長、平坦的永久性凍雪帶上,離冰川邊緣有四分之一英裏遠。 從德萊梅戈火山下山的路艱險陡峭,怪石林立;冰川邊緣多有大裂穀,處處是石礫和岩石陷在冰層裏,我們只好給雪橇套上輪子。 走了還不到百步遠,一只輪子就嵌進岩縫裏,輪軸也彎曲了,於是我們改用滑雪橇。 今天我們只行進了四英裏,而且方向仍然是錯的。 廣袤的冰川呈一條漫長的曲線,往西綿延到戈布寧高原。 這兩座火山之間的冰川寬約四英裏,走到它的中央地帶不會太難,但它的裂穀比我預想的多,而且表面已經融蝕了。 德納姆勒火山正在噴發,凍雨落在嘴上帶有煙味和硫磺氣味。 西面雨雲彌漫,終日黑幕低垂。 雲、冰雨、冰、空氣等等一切,全都變成暗紅色,隨即又逐漸褪成灰色。 冰川在我們腳下微微顫抖。 艾斯克奇韋·瑞姆·伊爾·赫提出假說:奧格雷納西北部及其列島在近一萬到兩萬年間火山活動在加劇。 他還預言冰川世紀的終結,至少是它的隱退,繼而出現間冰期,火山釋放進大氣層的二氧化碳到時候將積聚成保溫層,蓄積從地面反射來的長波熱能,與此同時允許太陽熱直接進入大氣層,而不損失熱能。 他還預言,全球平均氣溫最終將增加華氏30度,高達72度。 我很高興,到那時我已不在人世了。 艾說,地球上的科學家也提出了類似的理論,來解釋他們最後的冰川世紀為什麼還在不完全地隱退。 這些理論既無法辯駁,也無法證明,沒有人確切知道冰川之謎。 「無知之雪」一直沒有被人踏踩過。 2月3日。 裏程計顯示今天我們走了16英裏,但按直線距離計算,我們離昨夜的營地不到八英裏遠,還在火山之間的冰隘口裏。 德納姆勒火山正在噴發。 我們來回徜徉,尋找一處冰隙的盡頭,以便讓雪橇整個兒通過,然後又尋找下一處冰隙的盡頭。 我們試圖北行,結果卻老是被迫往西或東行進。 今天清晨艾的臉凍壞了,我偶然發現他的鼻子、耳朵、下巴全成了死灰色。 我揉了揉他的臉,他蘇醒過來,還算好,不很嚴重,但我們務必小心謹慎。 狂風呼嘯,掃蕩冰川,簡直是死亡之風,我們只好頂風而行。 2月4日。 小雪,氣溫華氏15到20度。 今天我們行程12英裏,其中大約五英裏是有效行程,戈布寧大冰川邊緣愈來愈清晰了,矗立在我們頭上方的北面。 此時,我們看見冰河有數英裏寬,德納姆勒火山與德萊梅戈火山之間的「手臂」僅存一根指頭了,此刻我們處在「手臂」上。 從營地轉身往下眺望,只見冒著黑煙的山峰兀然橫立在冰川流上,將其分裂、撕開、攪動。 再向前面遠眺,可見冰川流開闊,逐漸升高,呈曲線蜿蜒,俯瞰著黑沉沉的山脊,與峰仞千尺的冰牆相接,冰牆鎖在雲、煙、雪中。 火山碴與塵埃隨雪飄落,冰山布滿了,或冰裏陷滿了碴塊,冰面便於行走,但拉雪橇卻艱難,看來又需要用滑橇了。 有兩三次,火山噴出的石塊重重地落在我們身邊,呼嘯著撞擊冰地,燃成一塊大窟隆。 我們猶如渺小的蟲子爬過一個正處於形成過程中的肮髒、混沌的世界。 還是要贊美尚未完成創造的造物主! 2月5日。 上午就沒有下雪了,多雲有風,氣溫華氏15度左右。 我們腳下,大漠冰川從西面往下延伸進入峽穀,眼下我們站在冰川的東端邊緣。 德萊梅戈火山和德納姆勒火山或多或少被拋在我們身後了,只是德萊梅戈那尖削的脊梁依然聳立在我們東面。 我們爬呀爬,已經爬到一個關鍵的地方,從那兒我們必須選擇,是繼續沿著茫茫的冰川西行,逐漸登上冰川高原,還是冒險攀登在今晚營地以北一英裏遠的冰岩峭壁,縮短20到30英裏路程。 艾寧願冒風險。 他壓根兒不會自我保護,完全暴露於大自然的威脅下,易於受到傷害,甚至連他的生殖器都幸免不了,那東西一定始終吊在他的身體外面。 另一方面,他卻很強壯,強壯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敢肯定他拉雪橇的耐力比我好,但卻比我拉得猛而快——力量是我的兩倍。 他無論在前面還是後面都可以抬起雪橇,繞過障礙。 除非發功,我是抬不起,穩不住整車重量的。 與他的脆弱和強壯匹配,他還有一種時而灰心喪氣,時而又勇猛進取的氣質:一種剛烈、暴躁的勇氣。 這些天來,我們舉步維艱,蝸牛似的爬行,把他折騰得心力交瘁。 假若他屬於我的種族的話,我就會把他視為懦夫,但事實他沒有半點懦弱;相反,我從未見過他那麼臨危不懼的人,他隨時都急於玩命,接受懸崖峭壁的突如其來的殘酷考驗。 「火焰與恐懼,好仆人,壞主人。 」他要恐懼為他效勞,我卻躲避恐懼,走遠路繞過去。 他兼有勇氣與理智。 旅途本來就如此艱難,再去尋找什麼安全路線,有何意義? 2月6日。 真倒黴。 我們費了一天的工夫,都沒找到辦法把雪橇拉上山。 雪裏夾雜著密集的煙灰,整日都是天昏地暗。 當我們竭力爬上一塊懸岩時,那兒卻發生了巨大的震蕩,懸岩震鬆了我們嵌進去的雪橇,我被雪橇拖下五六英尺遠,重重地碰了一下。 幸好艾抓得牢,力量大,才避免了我倆滾下20英尺左右遠的懸岩腳下。 在這些冒險中,如果我們哪一個折斷了一條腿,或者一只胳膊,那我們都可能賠進去了,確切地說,太冒險了——身臨其境,危險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身後,冰川低穀煙霧濃濃,白茫茫的一片,那兒,火山熔岩接觸冰層,顯然,我們沒有退路了。 明天要試圖從西面攀登。 2月7日。 倒黴。 我們得繼續西行。 整天都如同傍晚,天昏地暗的。 我們嗆傷了,因為呼吸了火山灰和煙火的緣故。 徒費兩天工夫,手腳並用,左沖又突,奮力攀登,還是遇上懸岩峭壁的屏障,一再受阻。 艾累得筋疲力竭,憋了一肚子氣,看他的表情,快要破口大罵了,但他還是忍住了。 准是他認為大罵大叫不是邪惡就是恥辱。 我們出逃的頭幾天,他體弱多病,但他只是躲開我私下哭泣。 那裏面有個人的、種族的、社會的、性欲的原因——我怎麼能讓艾不哭泣呢?要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一聲痛叫。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艾爾亨朗的時候,就是聽見這聲痛叫,我才認識他的。 當時,聽見一位「外星人」講話,我就問他的名字,便聽見一個人的喉嚨裏冒出一聲痛叫,劃破夜空。 現在他睡著了,他的手臂在顫抖、抽搐,一個強壯的漢子累癱倒了。 我們四周,一片冰與岩石、灰與雪、火焰與黑暗的世界,世界在顫動,在抽搐,在低語。 片刻前,我看見火山火光沖天,宛若一朵暗紅色的巨花嵌在懸浮於黑暗長空的巨大雲團的隆起部分。 2月8日。 倒黴透了。 今天是我們旅途的第20天,自從第10天以來,我們往東毫無進展,往西行反倒多繞了20到25英裏的路。 自從第18天以來,我們沒有進展半步,還不如靜坐。 就算我們登上了大冰川,有足夠的食物穿過它嗎?這個憂慮揮之不去。 再過一兩天我就到了克母戀期,心裏的煩躁正在加劇。 2月9日。 登上了戈布寧大冰川。 今天是我們旅途的第23天,早晨我們剛一出發,就看見離昨夜營地僅幾百碼之外,有一條小徑通向大冰川,那是一條捷徑,鋪著火山熔碴,從冰川的石礫地和深穀蜿蜒而出,往上穿過冰崖。 我們走上那條小路,仿佛是沿著西斯堤岸漫步。 我們登上了大冰川,我們又往東行,踏上了歸途。 艾對我們的成功欣喜若狂,我也受到了感染。 然而,冷靜一想,形勢依然嚴峻。 我們站在高原的邊緣,冰隙眾多——有的寬得足以把整座村莊陷進去。 大冰川表面崎嶇不平,我們拉著雪橇在巨大的冰塊、岩屑堆叢中東繞西拐,岩屑堆是龐大的可塑性冰盾劇烈撞擊火山堆積而成的。 斷裂的壓力使山脊呈奇形怪狀,有的像倒塌的塔樓,有的像無腿巨人,有的則像石弩。 北面數英裏處,一座山峰高高地聳立在大冰川上,那是一座年輕火山的峰頂,聳立在我們視野之外的6000英尺高的山坡上。 沒有下雪,高空覆蓋著薄薄的陰雲。 高原的黃昏氣溫是零下華氏4度。 腳下是積雪,陳冰與新冰的混雜,猶如亂石堆。 新結的冰滑溜溜的,呈蔚藍色,躲在白色的光芒背後,不易被察覺。 我們下山了好一段路程。 在這光滑的冰地上,我跌了個仰面朝天,往下滑了15英尺,艾站在雪橇挽具裏,捧腹大笑。 隨即他表示歉意,並解釋說,他還以為在格辛星上只有他一人在冰上滑倒過呢。 今天走了13英裏。 2月10日。 小雪,大風,氣溫下降。 今天又走了13英裏,離我們的第一個露營地已有254英裏了。 平均每天走了10.5英裏左右,除開等暴風雪吹過的那兩天,平均每天只走了11.5英裏。 其中75到100英裏都是走彎路,無異於原地踏步。 現在我們離卡爾海德,並不比出發時近多少,不過,我想我們到達那兒的機會大多了。 自從走出火山黑幕後,我們雖然勞累、憂慮,但精神並沒有被拖垮。 晚飯後,我們又在帳篷裏交談起來。 本來我很容易對艾的存在視而不見的,由於處在克母戀期,兩人同住一座帳篷,就很難了。 麻煩自然在於,他以自己那獨特的方式,也處在克母戀期,始終處在克母戀期。 這准是一種怪異、低級的欲火,不分月日,天天都在蔓延,從不知道選擇性別,欲火只是在燃燒,殊不知我就在旁邊。 今夜我在生理上對他如饑似渴,難以抑制,再加之我太困倦了,無法將欲望變成催眼狀態或者別的自律形式。 他終於問,他是否冒犯了我?我帶著尬尷解釋我的沉默,我還恐怕他嘲笑我呢。 然而,他畢竟和我一樣,也是一個怪人,一個性變態。 在這高高的大冰川上,我們各自都是遺世獨立,孑然一身:我與我的同胞、我的社會及其規範隔絕了,他也與他那個世界隔絕了。 我的存在已被住滿格辛人的世界所遺棄。 最後我們倆平起平坐,彼此都是外星人,都與世隔絕。 艾自然沒有笑我,相反,他說話顯得柔聲細語,這種溫柔我在他身上從未見過。 不一會兒,他也談到與世隔絕,談到孤獨。 「你的種族在這個星球上孤獨得可怕,沒有別的哺乳動物,沒有別的異性動物。 沒有可以馴化成寵物的智慧動物。 這必然影響你們獨特的思維方式。 我不僅僅是指科學思維,在這方面你們倒是了不起的假說推測家——你們自己與低等動物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面對這條鴻溝,你們居然想出了進化論,這簡直是個奇跡。 然而,在哲學、在情感方面,你們生活在一個環境如此惡劣的世界裏,如此孤獨,這一定會影響你們的整個宇宙觀。 」 「約米西主說,人的獨特性就是他的神性。 」 「是呀,地球上的教主們也是這樣說的,其它星球上的其它教派也得出同樣的結論。 它們都傾向於強大的、侵略性的、打破生態平衡的文化宗教。 奧格雷納與這種模式大同小異,至少奧格雷納人似乎一心想擴張。 那麼,漢達拉人有什麼高見呢?」 「這個嘛,在漢達拉……你是知道的,沒有理論,沒有教規……也許他們不大注意人與獸之間的鴻溝而更關注萬物的相同性、聯系性,生物就是這個大同世界的一部分。 」 第38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音調
速度
音量
語言
《黑暗的左手》
第38頁
精確朗讀模式適合大多數瀏覽器,也相容於桌上型與行動裝置。
不過,使用Chorme瀏覽器仍存在一些問題,不建議使用Chorme瀏覽器進行精確朗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