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我在他身上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我一直怕看到的,視而不見的現實:既是男人又是女人。 產生這種恐懼的種種原因隨著恐懼本身煙消雲散,我終於認同他的本來面目了。 在此以前,我一直拒絕承認他作為兩性人的現實。 他曾經說過,他是唯一信任我的格辛人,同時也是我唯一不信任的格辛人。 他說得完全正確,因為惟有他完全認同我是個人,他個人喜歡我,對我的忠誠始終不渝,因而也要求同等地認同他,接受他。 我一直不願意回報,我一直害怕回報,我一直不想將我的信任、我的友誼給予一個是男也是女的兩性人。 他三言兩語唐突地解釋說,他處在克母戀期,只要能避開我,就盡量避而遠之。 「我不能接觸你。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說,然後把頭掉開了。 我說:「我理解,我完全同意。 」 我覺得,而且我想他也覺得,我們之間的性緊張現在只是得到了承認和理解,並非得到了緩解。 正是在這種性緊張中,我們之間突然產生了偉大的友誼,這種友誼使我們在流放生涯中,在我們千難曆險的旅途中患難與共,風雨同舟,現在不如將其稱之為愛情。 然而,這種愛情並非來自相互吸引,來自情投意合,而是來自差異,這本身就是一座橋梁,唯一的一座橋梁,架通我們之間的鴻溝。 我們以性的差異走到一起了,那麼我們也將彼此作為外星人首次走到一起。 我們以唯一能接觸的方式接觸過對方,到此為止,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做得好。 那天夜晚我們又談了一會兒,他問我女人像啥,我覺得難以啟齒。 以後幾天我們彼此都拘謹慎微。 兩人之間深藏的愛畢竟容易造成深深的傷害。 那天夜晚之前,我從未想到過會傷埃斯文的心。 既然障礙已經消除,而我們的交談與理解仍然不敢越過雷池半步,我就覺得難以忍愛了。 因此,兩三個夜晚後,我們吃完晚飯——是一頓難得的美餐,喝稀粥,以慶賀我們當天走了20英裏——我說道:「去年春天,在角落紅樓那天晚上,你說你希望多了解點無聲語言。 」 「是的,我說過。 」 「你想我教你說嗎?」 他笑了起來:「你想抓住我說謊吧。 」 「如果你對我說過謊,那也是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國家的事了。 」 他是個誠實的人,但愛轉彎抹角。 他被我的話逗樂了,說道:「在另一個國家,我也許會告訴你別的謊言。 但我以為在我們加入艾克曼同盟之前,你被禁止把心靈語言教授給……當地人。 」 「不過,我樂意教,如果你喜歡的話,如果我有這個能力的話。 雖然我不是教育家。 」 「有這門技巧的專門教師嗎?」 「有的。 但在阿爾特納星上面。 那裏的人天生很高的敏悟力,據說嬰兒還在胎腹裏,母親就把心靈語言傳給他們了。 我不知道嬰兒們回答什麼,但我們大都要通過學習,仿佛它是一門外語似的。 」 我想他懂得我提出教他心靈語言的動機所在,並且很想學習,於是我們就開始了。 我盡量回憶自己12歲時的學習過程,我告訴他澄清大腦,讓其一片黑暗。 不用說,他做起來猶如我小時那麼迅速,那麼徹底,他畢竟是個敏悟的漢達拉人。 接著我對他講心靈語言,盡量說得清晰。 沒有結果,我們又試一次。 由於人只能先聽到心靈語言,自己潛在的心靈傳輸能力被清晰接受的心靈語言所激活,然後才能說出心靈語言,所以我必須首先讓他接受。 我試了半個小時,絞盡了腦汁。 他顯得沮喪。 「我 以為很簡單呢。 」他承認道。 我們倆都累得疲憊不堪,那一夜只好做罷了。 下一次練習也沒有成功。 我回憶起,老師曾講過在心靈傳輸術之前的人們,會在「夢中傳遞信息」,於是我試圖在埃斯文酣睡時向他傳輸心靈語言,但仍不奏效。 「也許是我這個種族缺乏這種能力,」他說,「我們有的是流言蜚語來造出一個代表這種能力的字眼,但說到我們之間心靈傳輸的證據,我卻不知道一個。 」 除了天生的通靈者外,通靈能力雖然具有生理基礎,卻是心理方面的能力,是文化的產物,是使用大腦的副效應。 在相同的環境下,抽象思維,種種社會的相互作用,錯綜複雜的文化調節機制、美學與倫理觀念,這一切都必須達到一個相當高的水平,才能進行心靈傳輸,才能啟動潛在的通靈機制。 」 「也許我們格辛人還沒有達到那種水平。 」 「你們遠遠超過了,然而這與運氣有關,正如創造氨基酸一樣……或者說在文化層面上進行類比——僅僅是類比,但類比可以舉一反三——譬如,科學方法,在科學中使用具體、實際的技術。 艾克曼同盟有些民族擁有高度發達的文化、複雜的社會、哲學、藝術、倫理,先進的生活方式,並在上述領域取得了偉大成就,然而他們卻連精確地稱一塊石頭都沒有學會。 當然他們能夠學會的。 只是50萬年以來,他們根本沒有學……有些民族的數學糟透了,只會最簡單的加減乘除。 他們人人都具有理解微積分的能力,但就是沒有去學。 實際上,我的同胞地球人類在大約3000多年前愚昧得連零都不會使用。 」埃斯文一聽,驚訝得直眨眼睛。 「至於格辛,我感到好奇的是,我們其餘人是否可以發現自己具有預見能力——是否這也是大腦進化的一部分——如果你們願意教我們這種技術的話。 」 「你覺得這是一種有用的技能嗎?」 「是指准確預見能力嗎?那當然是——」 「你也許不得不相信,正因為它無用,才實踐它。 」 「哈爾斯,你們漢達拉哲學令我神往,但我有時也納悶,它是否僅僅是由一種悖論發展成一種生活方式……」 我們再次嘗試心靈語言。 在此以前,我從未向毫無反應的人重複傳遞過心靈語言,因此我們又失敗了,我覺得自己像個異教徒在禱告。 不一會兒,埃斯文皺著眉頭說:「我是個聾子,聾得像塊石頭。 咱們還是睡覺吧。 」我同意了。 於是,他熄了燈,喃喃自語對黑暗的贊美,我倆鑽進睡袋,頃刻之間他就酣然入睡,仿若遊泳者滑進黑沉沉的水裏。 我感覺到了他的熟睡,仿佛是我自己熟睡似的:通靈感應產生了,於是我在睡意朦朧中又一次向他傳輸心靈語言,呼喚他的名字——「瑟爾瑞姆!」 他猛然坐起來,在黑暗裏大聲呼叫:「阿瑞克!是你嗎?」 「不是,是金利,我在跟你講心靈語言。 」 他喘了口大氣,沉默良久。 隨即他摸索夏帕爐,開亮燈,一雙烏黑的眼睛凝視著我,眼神充滿恐懼。 「我做了個夢,」他說,「夢見我回老家了——」 「你聽見了我說心靈語言。 」 「你呼喚我——但是我的兄長也在呼喚,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早已作古了。 你呼喚我——你呼喚我瑟爾瑞姆嗎?我……這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 」他搖了搖頭,仿佛要抖掉夢魘似的,然後把頭捧在雙手裏。 第4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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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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