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兩小時,奧爾貝小姐、安德烈·勒杜拉爾和我眼睜睜地盼著能刮來幾陣清風解熱。 沒想到大自然像要一試身手似的拉開了暴風雨的序幕,一時,我們的整個身心被震懾住了,忘了危險就在眼前,只顧去欣賞天上雲電相鬥的壯觀景象。 一塊塊雲層就像城堡上一堵堵雉牆,牆的上端不時地被閃電擊中燃起烈焰。 這一幕連冷眼向洋的人也會感到觸目驚心。 我看見水手們凝視著空中,瞧著閃電轟擊雲層。 此時,他們並沒有人們通常所說的「坐山觀虎鬥」的那種超然物外的平靜。 實際上他們心存焦慮,空中沒有絲毫的平靜,一場慘烈的搏鬥將要來臨。 低頭看一看我們腳下的木筏,一旦天怒海嘯,它又會怎樣呢? 我們坐在木筏的後面一直呆到半夜。 天上的流光異彩在黑夜中顯得更白更耀眼。 光在我們身上閃爍,忽明忽暗,活像帶鹽的酒精燃燒時發出的冥冥幽光。 「您怕雷雨天氣嗎,奧爾貝小姐?」安德烈·勒杜拉爾問。 「不怕,先生。 」姑娘回答,「准確地說,雷雨天氣使我肅然起敬。 它是我們人類有幸觀賞到的美麗奇觀之一,您難道沒這種感覺?」「當然有,奧爾貝小姐,」安德烈·勒杜拉爾說,「我特別欣賞隆隆的雷鳴,世上有哪種聲音比得上它的雄壯威嚴呢?是大炮的怒吼聲嗎?不,炮聲太單調,太短促,它不足以動人心弦。 雷聲,只有它才能震憾人的心靈。 雷聲轟鳴時,您聽到的不是雜亂無章的噪音,而是音色雄渾強勁、音調變幻無窮的聲音。 這聲音忽兒低沉厚重,忽兒高亢激昂,像是音域寬廣的男歌唱家唱出的歌。 不過,奧爾貝小姐,歌唱得再好也不如雷聲動聽,它意蘊悠長,妙趣天成。 」「像雄偉的礁石一樣?」她笑著說。 「也許吧,」安德烈說,「但願我們過會兒能聽到雷聲,啞然的閃電太單調乏味了!」「您怎麼能這樣想,親愛的安德烈。 」我加入了他們的談話,「要是能聽到雷聲,說明雷暴就要來臨,您可別作這種壞指望啊。 」「這不是壞指望,雷暴可以給咱們送來風嘛!」「還有水呢,」奧爾貝小姐接著說了一句,「我們缺的就是水呀!」這倆個不懂事的孩子,真該教訓他們,但我不想用散文式的真實去敗壞他們的詩情畫意。 他們有身處世外桃園的那份雅興,他們沉浸在雷暴的遐想之中。 足足有一個小時,他們用裁月鏤雲的語句來贊美雷暴,用纏綿悱惻的情意呼喚著雷暴的降臨。 這時,厚厚的雲幕慢慢降下,蒼穹漸漸隱去了尊容。 黃道帶內的天體墜入到海平面上的濃霧中,淩空高懸的星辰在天頂中黯然失色。 烏雲從四面八方壓向海面,把最後的幾盞星光吹滅了。 空中有一大片淡淡的白光不停地閃爍,一塊塊奇形怪狀的雲團被這片光線映托成了暗灰色。 盡管天穹中積壓的雷電在釋放著,在肆無忌憚地宣泄著,而我們這片海域上卻渺無聲音。 空氣過於幹燥,它對雷電已失去了親和力。 正因為如此,木筏上的這片天空才未遭受霹靂的轟擊。 不過,我總覺得生性暴烈的雷雨不會對我們心慈手軟,它馬上就會來臨。 羅伯特·卡爾蒂斯和大塊頭正是這麼想的。 在料事推理方面,大塊頭靠的是真正水手的直覺,他下判斷總是八九不離十。 而船長不僅具有天象預測家①的洞察力,而且還具有學者的廣博知識,所以他總能料事如神。 船長對我悅,木筏上方的這一大片烏雲,天氣預報專家把它稱作「連環雲」②,在它出現的區域肯定會有雷暴降臨。 因為這種雲含有大量由信風從大西洋其他海域上攜帶過來的水蒸氣。 「情況就是如此,卡紮隆先生,」羅伯特·卡爾蒂斯對我說,「我們正處在雷暴區海面上,是風把我們的木筏吹過來的,只有耳朵非常好使的人,細細地靜聽,才能聽到遠方有雷聲隱隱作響。 有人很早就聽出了雷聲,我相信這不會有錯。 」「聽您這麼一說,我仔細地聽了聽,好像也聽到了您剛才說到過的那種雷聲。 」「這麼說您的耳朵也不錯。 」羅伯特·卡爾蒂斯說,「這是雷暴來臨前的序曲,再過兩小時,轟雷就會在我們頭頂上炸開,我們得作好准備。 」大家都不想睡覺,就是睡也未必睡得著,因為空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閃電越拉越長,它們在地平線三分之一的疆域上延伸,漸漸地蠶食了整個天際。 這時只要環顧四周,就會看到天邊到處是磷光閃閃。 人們已經清楚地聽到了雷聲,這聲音越來越響,但它並不刺耳難聽,也不在耳邊逗留回響,這聲音聽起來是低沉圓渾的,仿佛厚厚的烏雲給天穹嵌上了一層軟軟的隔音壁,使雷聲減弱了許多。 海水依然平靜如初,海面上空氣凝重,沒有一絲微風。 然而水手們並沒有受假像的迷惑,在他們眼中,大海的深處已經開始蠢蠢躁動,它正准備和遠處海域上的雷暴「裏應外合」,重振昔日的威風。 狂風離這兒已經不遠了。 如果碰上這種情況,船一定會調轉船頭,回避風險。 我們乘坐的是一只笨頭笨腦的木筏,它不會聽人的使喚,只好任由天氣擺布。 淩晨一時許,一道白熾的閃電劃破長空,隨即響起一聲巨雷。 雷暴就要臨頭了,海面上突然揚起一片濕漉漉的霧靄,霎那間我們的木筏鑽進了霧中。 緊接著,一位水手連聲大叫: 「起大風了!起大風了!」 ①此處是英文——譯者注。 ②此處是英文——譯者注。 第三十五章 ——12月21日晚至22日。 大塊頭立即奔向桅杆,桅杆上的橫桁隨即降了下來。 雷暴降臨了,狂風旋轉著向木筏襲來。 要不是那位水手大聲喊叫引起了我們的警覺,大夥說不定會四腳朝天地摔倒在木筏上,或者幹脆一頭栽進海中。 陣陣狂風從木筏上掃過,後面的帳篷在風中頓時化為烏有。 如果說木筏對狂風根本就不在乎,如果說它仗著自己個頭小而無須擔心風會削著它的腦袋,那麼面對風暴卷起的惡浪,它卻恨不能退避三舍。 起初波浪似乎被一層氣壓摁得很低,怎麼也抬不起頭來,不久它們從壓力下掙脫出來,以十倍的瘋狂進行報複。 它們一躍三丈,非得把憋在胸中的怒氣發泄個精光。 狂浪橫沖直撞,木筏東躲西閃,盡管它不時地躲過了浪頭的沖擊,沒有完全被巨濤制服,但筏身卻止不住地前俯後仰,左傾右斜,劇烈地動蕩開了。 「抓住繩子!快抓住繩子!」大塊頭一邊聲嘶力竭地叫著,一邊用力地向我們這邊拋過來幾條粗繩。 羅伯特·卡爾蒂斯也趕過來幫忙,勒杜拉爾父子、法爾斯頓和我很快就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了木筏上。 只要繩子不斷開,我們怎麼也不可能被風浪從木筏上卷走。 奧爾貝小姐則被攔腰與支撐帳篷的木柱拴在一起,一陣陣電閃映亮了她那秀麗的面龐,她的神態還是那麼肅穆而泰然。 此時的霹靂已經赤裸裸地坦露了真相,它聲色俱厲,面目可懼。 它的熾光咄咄逼人,它的轟響震耳欲聾。 雷聲像連環炮似的在頭頂上一個接著一個地炸開,一道掣電還沒消失,另一道閃光又接踵而至。 一道道電閃,就像一條條赤練蛇在空中亂舞,整個天仿佛都被燒著了。 我們覺得大海也在燃燒,雷電不時地竄進海中,浪尖上披掛著烈焰。 天上的雲和地下的水交相輝映,宇宙被火吞噬,大氣中充盈著濃濃的硫酸氣味,大海好像被燒焦了,而我們竟沒有被霹靂擊中。 淩晨兩點,雷暴以萬鉤之勢席卷著洋面,狂風拋起巨瀾銳不可擋。 木筏的骨架似乎快要散開了。 木工達烏拉斯、羅伯特·卡爾蒂斯和大塊頭帶領著水手們用粗繩對整個木筏進行加固,巨大的浪花從頭頂上方直落而下,我們在湍急難當的淋浴中縮頭曲腰,覺得溫溫的水一直浸入到骨髓裏。 勒杜拉爾先生見浪頭大得可怕,拼死撲到兒子身邊,生怕他會有什麼閃失。 奧爾貝小姐猶如一尊塑像婷婷玉立,紋絲不動。 籠罩在海面上的大塊大塊濃雲密霧——它們可能深不可及——被電掣發出的熾熱強光烤得通紅通紅,它們劈劈啪啪地響個不停,好像有人在用連發槍進行猛烈地掃射。 這種爆裂聲非同尋常,它說明在相互鄰近卻未相互連接的雲團間分布著顆粒狀的冰雹,它們猶如一架架橋梁把空中的電荷,從一方傳到另一方,在導電過程中自身發出了密集的爆破聲。 這些冰雹是飽含水分的雲層與冷濕氣流遭遇產生的,這時它們已經脫離了雲層,向海面猛砸過來,一塊塊核桃大的冰雹重重地砸在木筏上,發出了金屬般的撞擊聲。 從天而降的無數小小流星,要麼紮進海裏,要麼在我們的木筏上飛舞,足足持續了半小時。 在這段時間中,風的銳氣被壓了下去,但沒過多久,它便恢複了元氣,瘋狂無比地卷起浪頭,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 木筏上的側支索嘭的斷開了,桅杆撲倒在木筏平板上,安裝在木筏尾部的舵被風浪拆開,那只櫓杆失去了支撐一下消失在海浪中。 與此同時,木筏四周的木板有的被掀開,浪濤從破缺口湧上筏面。 木工和水手們想用木板把進水的地方封住,但木筏晃蕩得太厲害,他們身不由己地在木筏上翻來滾去,根本無法穩住身體。 有時一個巨浪把木筏沖得翹起身來,筏面幾乎傾斜到了45度。 盡管如此,我們這些人為什麼還沒被大浪卷走呢?拴在我們身上的繩子為什麼還沒斷開呢?我們這些人為什麼還沒葬身海底呢?這真不可思議。 我覺得身邊的每一個巨浪都會使木筏栽一個跟鬥,要是木筏果真翻了個面,我們這些被牢牢地拴在木筏上的人都會被扣在水裏,然後因窒息而拼命掙紮,渾身痙攣,最後方命歸黃泉。 第2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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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號遇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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