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沒關系,完全沒關系。 」 「那就好,進來吧。 」她笑了,一只小手朝舍坎納剛剛逃出來的山穀揮了揮,「你這一趟路走得可不算近啊,孩子。 」 說是只有冷湯,但恩克萊爾太太還是讓舍坎納飽飽地吃了一頓好飯。 飯後,兩人坐在客廳裏聊天。 這座房子拾掇得很幹淨,但有點老舊。 下陷的地板沒有修理,牆上的塗料時有剝落。 房子夠年頭了,時候已經到了。 燈光照耀下,舍坎納發現上著紗窗的窗戶之間還有一個書櫥,裏面有百把本書,大多是兒童初級讀本。 老太太的年歲也很大了,出生在舍坎納之前整整兩代。 她是個退休的教區老師,丈夫上個暗黑期過世了,孩子們也都成年了,遍布這片山區。 事實上,連她的孩子們都已經是老年人了。 恩克萊爾老太太和城裏的老師們大不一樣。 「哦,我也在外頭闖過。 從前我在西海當水手,那時年紀比你現在還小些呢。 」水手!舍坎納聽著老人家講述海上的風暴、巨獸和冰山,掩飾不住自己的敬畏之情。 瘋狂到出海當水手的人沒多少,哪怕是在氣候溫和這裏的一代不是指輩份。 蜘蛛人過了一個暗黑期,便稱為一代。 或稱世代。 的漸暗期。 恩克萊爾老太太的運氣肯定非常好,這才得享高齡,生兒育女。 也許正是因為經歷過海上的風浪,她才在接下來的一代安頓下來,教書,和丈夫一塊撫育後代。 每一年,她都趕在她教的孩子們之前學下一個年級的課程,讓自己的水平總領先於教區的孩子們一個年級。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直到完成成年教育。 在這個光明期,她開始教育新世代的孩子。 等這一代孩子長大成人後,她已經很老很老了。 能活到第三代的人很多,但只有極少數人能活到這一代結束。 老太太身體贏弱,不可能孤身一人為即將到來的暗黑期做好准備,不過她有當地教堂和她自己孩子的幫助,說不定還能活著進人第四代,第四次看到新太陽的到來。 恩克萊爾太太生活得並不封閉,她隨時可以聽到本地的小道消息,還堅持閱讀。 老人家甚至對戰爭也很感興趣,當然,她只可能是個熱心的旁觀者。 「要我說,就得沖那些遨弗人的屁股狠狠搗幾下。 我有兩個侄孫在前線,我真替他們驕傲。 」 舍坎納一邊聽,一邊從寬寬的窗口向外看。 山區的星星真亮啊,群星璀璨,亮度各不相同。 外面並不是一片漆黑,星光下,森林的闊葉和遠處的山丘半明半暗。 細小的林妖不斷撞著紗窗,發出「嘀嘀」的聲音,幾不可聞。 周圍的樹林裏四處傳來它們吱吱的歌聲。 外面驀地響起鼓聲。 聲若雷震,震動不斷傳來,不僅耳朵,就連他的肢尖和胸膛都感受到了。 另一面鼓也敲打起來了,與先前的鼓聲相呼應。 恩克萊爾太太不說話了,她恨恨地聽著這一片喧囂。 「真抱歉,一時半會兒恐怕停不下來。 」 「是您的鄰居?」舍坎納指指北面,就是那條小山穀。 除了剛來時那句「這一趟路走得可不算近」之外,她一句話都沒提山穀當地蜘蛛人則稱之為暗黑期,蜘蛛人語言後也改口稱之為暗黑期。 青河人和易莫金人稱為黑暗期,後來在學會這是譯文所作的更改,以示區別裏那些怪人。 真奇怪。 ……恐怕現在也不會說。 恩克萊爾太太蜷縮在她的棲座上,一聲不吭。 自從舍坎納來了以後,這是她頭一次長時間不說話。 最後,「聽說過懶惰的林妖的故事嗎?」 「當然。 」 「我講課時經常用這個故事,特別是給五六歲的孩子上課的時候。 林妖跟咱們沾點遠親,所以長得很像非常小的小人。 我們上課時要講這種動物,講它們是怎麼長出翅膀來的。 每到這時候,我就會給孩子們講懶惰的林妖的故事:不為暗黑期做好准備,一天到晚只知道玩兒,直到一切都太晚了。 」她氣惱地朝自己的進食肢噴了口氣,「這地方的人很窮,只能在土裏刨食。 所以我當初才離家出海。 同樣因為這個,我最後又回到這裏。 我想幫大家一把。 好些年裏,我教書得到的報酬只是農民合作社打的欠條。 但我想告訴你,年輕人,我們這兒的人並不壞……當然,時不時的,會有個把人自願走上當害蟲的路。 這樣的人不多,主要是山裏頭的。 」 舍坎納向她描述了自己在穀底遭到的伏擊。 恩克萊爾太太點點頭,「我猜也是這樣,你來的時候就跟屁股上著了火似的。 幸好你有車,才逃過了這一難。 唔,不過話說回來,其實你也沒多大危險。 我是說,除非你一動不動隨他們怎樣,那真有可能被他們活活打死。 但一般情況下,他們實在太懶了,算不上多大威脅。 」 呢!也就是說,下邊那些人當真是地地道道的怪胎。 他極力不要顯得過於感興趣,「那種鼓聲又是—」 恩克萊爾太太不屑地一擺手,「沒准)L算他們的音樂吧。 我猜他們前不久從哪兒搞來一批藥性汽水,喝醉了。 不過亂敲亂打只是小事,雖說晚上吵得人睡不好。 不,這些算不了什麼。 你知道真正讓他們成為害蟲的是什麼嗎?他們不好好為大黑暗做准備……還連累孩子們一塊兒受罪。 住下面山穀裏的那兩口子,他們原本是山裏人,可受不了種地那份苦,開開關關做過一陣子鐵匠活,後來又在各個村子裏逛,能偷就偷,偷不著就打點短工。 反正太陽好的時候混日子不算難。 最可恨的是,這麼做的同時,這兩個沒斷過亂搞,一個勁兒地生…… 「昂德希爾先生,你還年輕,從小可能也沒吃過什麼苦。 不知你懂不懂,在漸暗期之前讓女人懷上孩子是多麼不應該。 之前最多也就是一兩個小家夥—任何體面的女人都會堅決拿掉。 可山穀裏那一對)L害蟲,整天不停地搞來搞去。 那個男的背後總斷不了貼著一兩個小的。 老天有眼,幸好那些孩子沒幾個活下來。 不過時不時總有個把能長過嬰兒階段,有幾個已經成了兒童。 等長到兒童階段,他們已經有好多年②被當成純粹的動物對待,大多數到那時已經成了白癡。 」 舍坎納想起那種獵食動物般的瞪視。 那些小東西跟他記憶中的孩子是那麼不一樣。 「但肯定還有一些挺過來了,長大成人?」 「是有一些。 那些人非常危險,他們明白自己喪失的是寶貴的童年。 一開一關之間,就會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來。 我從前也帶過這種小惡棍—你知道,一是為找個伴兒,另外也多多少少掙點錢。 這些人到頭來沒一個有好下場,不是變成小偷流氓,就是成了我房門前的橫屍路倒。 」想起痛苦的往事,她不作聲了。 「那些白癡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有一陣子,他們有一夥人琢磨出了怎麼撬開我的門。 偷的多半是吮糖。 後來有一天,他們把屋子裏所有的畫全偷了,連書裏的插圖都不放過。 從那以後,我把內間的房門徹底堵死了。 可不知怎麼回事,他們第三次溜進來當地人語言也受了開關星的影響,這裏的「開開關關」就是「時不時」、「斷斷續續」的意思。 看來蜘蛛人對童年的定義不同於人類。 了—把剩下的書來了個一掃光!那時我還在教書呢,那些書我用得著!教區的治安官因為這事把那夥害蟲趕跑了,但不用說,她也沒找回我的書。 教書的最後兩年,我只好新買了一套教材。 」她指指書架最上層的那一排十幾本破舊的教科書。 書架下面幾排放的也是初級課本,從嬰兒教材直到小學。 奇怪的是,那些書倒是新嶄嶄的,好像碰都沒碰過。 兩重鼓聲方才還互相呼應,這時卻各響各的,雜亂無章,聲音越來越小,終於靜了下來。 「所以你看,昂德希爾先生,有些早產兒①的確能活到成年時期,跟這一代出生的正常成年人幾乎看不出什麼區別。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就是下一代害蟲。 再過幾年,這)L情況還會比現在更糟。 跟懶惰的林妖一樣,到時候,這些人就會開始覺得冷了。 他們幾乎沒幾個人能進淵數,只會在山裏晃蕩。 山裏有些洞穴,比動物的淵數強不到哪兒去,最窮的農民只好在那些地方熬過暗黑期。 對躲在那些地方的人來說,四處遊蕩的早產兒實在太危險了。 」 【①如上文所述,蜘蛛人懷孕生子是在漸暗期,而上文所說的「害蟲」夫妻卻在光明期生下孩子,本書稱這種孩子為早產兒,其意義與通常所謂早產兒有所不同。 】 老太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恐怕我不能活著看到新太陽了。 沒什麼,我的孩子會繼承這塊地。 這lL景色很美,也許他們會建起一座小旅店。 可要是我熬過這次暗黑期,我就會在這裏搭一個小窩棚,外面立起一塊大牌子,宣布我是這個地區最老的老太婆……到那時,我一定會再看看下面這個山穀。 我希望裏頭沒人。 因為要是那夥害蟲回來了,他們准是謀害了哪家可憐的農民,霸占了人家的淵數。 這之後,恩克萊爾太太轉了話題,問起普林塞頓的生活和舍坎納的童年。 她說,既然她已經把這個教區最黑暗的秘密告訴了他,他也應當投桃報李,說說他開著一輛汽車去陸戰指揮部幹什麼。 「這個,我想加人軍隊。 」其實,舍坎納是想讓軍隊「加人」他的計劃,而不是掉過來。 讓大學教授們氣得發瘋的正是他這種自大態度。 「唔一嗯。 在普林塞頓一樣可以參軍,卻偏偏要跑這麼遠的路。 你車鬥裏裝的行李我也看見了,多得快趕上農民的大車了。 」她的進食肢好奇地晃來晃去。 舍坎納笑道:「我的朋友們警告過我,想開車走『協和的驕傲』這條路,備件一定得帶夠。 」 「哼,那還用說。 」她站起來,動作有些吃力,中肢和腿腳一起用勁才撐起身體,「唉,老縷,這麼好的夏夜,這麼好的聊伴兒,可還是打熬不住。 得睡了。 太陽出來時吃早飯。 」 她領著他去他的房間,堅持要爬上樓梯,教他怎麼開窗戶,怎麼打開睡覺的棲架。 房間很小,通風情況卻很好,貼牆紙老舊剝落了。 過去肯定是她孩子的房間。 「廁所在宅子後頭。 跟你們城裏沒法比,昂德希爾先生。 」 「沒問題,太太。 」 「那,晚安。 」 她正想下樓,這時舍坎納忽然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他這個人總是這樣,不斷冒出問題來。 他把頭探出臥室門。 「恩克萊爾太太,您現在這兒又攢起了一大批書。 教區最後還是替您買了書嗎? 第8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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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淵》
第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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