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乃嘉禾矣。 」王感慨的從寶座立起,走下玉樨欄,伸出久務農事的粗糙手指,取了一粒放在牙床上輕咬,乳白的穗漿從他的牙齒上淌下,滿齒溢香。 「這是臣在南方偏僻山野意外發現的,它的穗飽滿沉甸,穀粒數多達五百顆,普通禾穗不過兩百顆。 」 「你在何境發現此草?」 「荊湘之境。 」 「去京都幾何?」 「迢迢萬裏,臣徒步翻山涉水,足足三年,才得以覲見大王。 」 王頷首稱善。 道:「甚好。 朕賞你發現嘉禾之境方圓百裏為你的封邑,遣三千北民前去墾荒築邑。 如何?」 「臣萬謝。 」 「唔,不過,爾赴封邑之前朕另有想法。 」 「臣垂耳恭聽。 」 「荊湘之南,更有何境?」 「這?臣未曾涉足,不過,臣幼時聽族中長老提及,南方有海,浩渺無邊。 更南有赤土之國,國有赤獸相並,名曰雙雙。 」 「哦?可有中土之人親見?」 「只是傳說,吾鄉中人,商旅大多北上,極少南下。 甚至南方是否有人煙,尚存疑問。 」 王沉吟良久,「若如此,朕封你為開疆使者,遠赴南境,記錄沿途風物地理,至赤土之國,向彼國傳播吾巨龍國之風範。 此乃社稷千秋萬代之功,爾乃帝國不二人選。 朕無所賞,此任命即是朕之所賞,爾可知朕意?」 王用溫暖火熱的目光望著這名塵土滿面的鄙民。 「承蒙聖恩,臣萬死不辭,誓不辱使命。 」南方人深深一拜,目光如炬。 這一次,他的禮儀自然流暢多了。 王蘧然驚喜的目光裏燃燒著熊熊火焰:「大善,爾叫何名?」 「臣無正名,同鄉族人喚作柴垛。 」 兩側垂手而立的大臣們笑成了蝦米。 「這樣,朕賜你名曰:嘉禾。 來人,賜嘉禾開疆禦史玉印,另具璿璣玉衡一套,青虹劍一柄。 」 「臣嘉禾拜謝。 」 「北有羲和,南有嘉禾,朕無憂矣。 」王闔下沉重的眼皮,長籲一口氣,溥天之下的萬千氣象在他的腦海裏沉沉浮浮淡入淡出。 嘉禾從都城出發的時候,王派遣了一支百名勇士組成的小部隊全程護送,配備二十駕華蓋馬車,十駕輜重馬車,80匹西域駿馬,30名嫻熟馭手。 但是嘉禾很快發現,這些配備華而不實,未行幾百裏,馬車的轆轤便損壞了十幾個,整飭修複極其費時。 這不像是一支遠遣探險隊,而更像是炫耀王威的儀仗隊。 他果斷的下令舍棄馬車、武器、輜重,給80匹駿馬配備韉鞅,策馬行進。 到後來他幹脆遣散了叫苦不迭的百人部隊,只留下四個助手和少量必備物質。 經歷三年的艱難跋涉,他終於來到傳說中的天涯海角。 古代一位中土酋長治水曾來到這裏,在高聳的岩礁上留下早已失傳的上古文字。 嘉禾撫摸這中土文明遺跡,感慨良千。 他雖然在血統上與這位上古大帝並無多少繼承性,但他遠涉南方未知之境的行動卻正是對這位上古大帝遺志的繼承。 只是,此時,他已是踽踽一人,同行的四個助手在南方叢林中染瘴癘之氣,不治而亡。 一路上,嘉禾不斷在龜甲、動物骨頭上刻下日志,他無力攜帶這麼多資料,只得掩埋在途中,留下暗語標志。 有時,他也會想到,若是自己也像同伴一樣意外早夭,這些記載資料長眠於地,不為世人所知,那麼自己的工作是不是等於白費呢?他撫摸潔白的帶有體溫的羊脂玉印,使勁搖頭:不會不會,時光塵埃也許會湮沒我的骨骸,卻無法掩埋我的記錄。 它們有一天終將大白於天下,向後來者、帝國的繼承人講訴它們見證的歷史。 嘉禾沿途不斷向當地土著打探當地風土人情與前方的道路信息。 剛開始,他的荊湖音尚能與土著勉強溝通,到後來,他發現,語言裏的相通詞匯越來越少,而且相通的詞匯大都是事物的名稱,比如樹、山、水、石等常見事物。 語言裏的其它詞匯比如形容事物性質的詞匯、描述動作的詞匯的差異較大。 隨著他南行的路程越來越遠,語言裏相通的詞匯便越來越少。 他推斷,這是由於族群親緣性的趨遠所致。 距中土越近,不僅血統的親緣越近,語言的親緣也越近。 距離越遠,則語言地親緣越遠,且殘留下來的詞匯以名稱性詞匯居多。 說明名詞性詞匯是最原始的語言,這就好比嬰兒學習說話,一開始學會的是說媽媽,再後來是眼睛、鼻子等稱謂。 他大膽猜想,在極南之境,若彼地民族與中土有親緣性,那麼,他至少還能字正腔圓的向異族表達一個詞匯:媽媽。 他開心的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不知道異族的母親是否會聽懂我的呼喊呢? 這三年來,他須臾不敢忘記王所囑托的職責:觀察天象、日影。 他在冬至的三次測量證實了王的推斷:自北向南,影長愈來愈短,晝長愈來愈長,氣候愈來愈炎熱。 他對王的睿智歎服,同時也被王的想象激蕩出澎湃波瀾。 若極南之境真存在一個光華璀璨的光明之國,那將是一個怎樣的天堂?他首先是一個植物學家,他了解到在南方,禾苗因為得到更多的太陽的光華而生長得更快,一年裏甚至可成熟兩季。 那麼在一個陽光普照不舍晝夜的地方,植物能否生長無數次呢?這樣,帝國只需用很少的土地來種植莊稼,可以建造大量的城邑而無後顧之憂,人口可以無限增殖。 嘉禾面朝澎湃汪洋,心馳神往,卻又帶有淡淡憂傷。 海面上翻滾著大白鯨肚皮似的潔白浪花,炫耀著它的胃口。 他已從當地土人打聽到,正南方已沒有道路,漁村裏有過一些漁民乘木筏順季風南下的舉動,但是從來沒有從海外傳來這些冒險家的音訊。 但是,沿海岸線西行,會進入一片莽莽叢林,那以後,再不會有神州風物中土人情。 嘉禾於是沿海岸線西行,他異常謹慎的使用璿璣玉衡觀察天象,以免迷失方向。 他驚奇的發現,北極星已從玉衡的觀察圈內消失了。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僅腳下這片大陸已變得迥異,連頭頂亙古不變的星空亦陌生起來。 他意識到,他必須放棄中土那一套天文體系。 王平定天下之初,曾召集帝國天文世家,對祖宗之曆法星圖進行修改,這是因為經漫長歲月,鬥轉星移間已出現九天失序的現象。 與時間的位移一樣,當距離的位移也達到一定程度,也當重新修訂天象。 他神情鄭重的在龜甲上鑽下嶄新的黃道星宮圖。 由於沿途他從不間斷觀察星象,所以雖則各星座改變了位置,他尚不至於混淆它們的名稱。 他久久回望天邊那顆白冷寂寥的孤星。 它是北極星,北天庭中亙古的君王,曾經群星拱衛,傲睨大地,給無數旅人以前程的希冀,如今它孤家寡人,冷冷清清,北墜之勢岌岌可危。 不久它將從整個夜空消失。 嘉禾心中充滿了傷感的情愫,也許,玉衡之中當確定一顆新的極星取代它的位置。 他想。 通過璿璣各刻齒的精確定位,他已經發現各星宮的北移趨向,這意味著,他並不是完全沿海岸西進,實際上,自己的位置同時也在南移。 他胸中奔突著喜悅的熾熱的血液:也許不從海路我也可以到達赤土之國。 只不過,我的路徑繞了個大彎子。 他是幸運的,他若晚1000年出生,那時的海面將吞沒他腳底狹窄的陸橋。 他有幸作為冰川世紀末的最後一名冒險家從陸路來到新大陸。 四年後,他終於來到一片嶄新的大陸,他可以雄辯的證明:自己是站在一塊大陸上,而非大洋上的小島、半島或者陸橋。 因為,只有大陸才有如此磅礴的氣勢。 奔騰的大河沖擊的三角洲平原一望無垠,清澈透明的海水中隱約可見碧玉光澤的珊瑚礁綿延至天邊。 莽莽蒼蒼的大片森林裏奔竄著無數新奇的動物。 唯有大陸,才能孕育出如此複雜的地形與繁雜的生靈。 四年了,要不是他隨身攜帶的竹片上刻下了1300多條痕跡,他不敢確定從天涯海角到此已經是四個年頭。 璿璣裏的極星換了一顆又一顆,根本無法通過某一特征星座在同一位置的出現來判斷一年的周期,寒暑的變遷亦變得幽微不可察,氣候趨於炎熱卻幾乎感覺不到冬天的光臨。 更令他歡欣不已的是,腳下的土壤是醒目的磚紅色,如果是我作為第一個踏上這片新奇的土地,我會如何選擇一個恰當的詞匯作為這塊大陸的命名呢?當然,赤土之國。 他心悅誠服的咧嘴大笑。 這塊大陸上的土著們皮膚黝黑,性格溫和,一笑便露出墨黑的牙齒。 這是由於他們經常嚼食一種味道辛辣的植物果實的緣故。 這種果實皮殼堅硬,嚼食前當覆上古賁灰,裹以扶留藤,才清新爽口。 嘉禾仔細研究了這種食物,發現扶留藤葉包裹的果實是來自另一種植物。 這種植物葉似桐,初生似筍,不倫不類。 嘉禾不敢妄造新詞,便假以上古神木:扶桑以志之,而此土著國則以其民俗命之為黑齒國。 並記曰:去國南二萬餘裏,有黑齒國,其地無銅,不貴金銀,市無租估。 嘉禾沿一條歡騰的小河而上,他知道河水就像母親的乳汁,哺育著文明。 他須臾不敢忘懷軒轅王的囑托,那塊溫潤的羊脂玉印緊貼他的胸膛,感覺著他心髒的沉沉搏動。 第2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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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鋏中篇作品》
第2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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