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不知道了。 父親,你們都這麼說。 您是搞墓碑的,您不會跟兒子賣什麼關子吧?」 「你要幹什麼?要去掘墓嗎?」 「我不知道。 」 「瘋子!他們沉睡了一千年了。 死人屬於過去的時代。 誰能預料後果?」 「可是我們屬於現時代啊,父親。 我們要滿足自己的需求。 」 「這是河外星系的邏輯嗎?我告訴你,墳墓裏除了屍骨,什麼也沒有!」 築的到來,使我感到地球之外正醞釀著一場變動。 在我的熱情行將冷卻時,人們卻以另外一種方式耽迷於我所耽迷過的事物來。 築所說的使我心神恍惚,一時作不出判斷。 曾幾何時,我和阿羽在荒涼的月面上行走,拜謁無人光顧的陵寢,其冷清寂寥,一片窮荒,至今在我們身心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記得我對阿羽說過,那兒曾是熱鬧之地。 而今築告訴我,它又重將喧嘩不堪。 這種周期性的逆轉,是預先安排好的呢,還是誰在冥冥中操縱呢?繼宇宙大開發時代和技術決定論時代後,新時代到來的預兆已經出現於眼前了麼?這使我充滿激動和恐慌。 我仿佛又重回到了幾十年前。 無垠的墳場曆曆在目,籠罩在熟悉而親切的氛圍中。 碑就是墓,墓即為碑,洋溢著永恒的宿命感。 接下來我思考築話語中的內涵。 我內心不得不承認他有合理之處。 墓碑之謎即生死之謎,所謂迷人之處,也即此吧,不會是舊人魂魄攝人。 墓碑學者的激情與無奈也全出於此。 其實是沒有人能淡忘墓碑的。 我又恍惚看見了技術決定論者緊繃的面孔。 然而掘墓這種方式是很奇特的,以往的墓碑學者怎麼也不會考慮用這種辦法。 我的疑慮現在卻在於,如果古人真的將什麼東西陪葬於墓中,那麼,所有的墓碑學者就都失職了。 而薊教授連悔恨的機會也沒有。 在築離開家的當天,阿羽又發病了。 我手忙腳亂地找醫生。 就在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我居然莫名其妙地走了神。 我突然想起築說他是從天鵝座α星系來的。 這個名字我太熟悉了。 我仍然保存著幾十年前在那兒發現的人類最晚一座墳墓的全息照片。 下篇 ——錄自掘墓者在天鵝座α星系小行星墓葬中發現的手稿: 我不希望這份手稿為後人所得,因為我實無嘩眾取寵之意。 在我們這個時代裏,自傳式的東西實在多如牛毛。 一個曆盡艱辛的船長大概會在臨終前寫下自己的生平,正像遠古的帝王希望把自己的豐功偉績標榜於後世。 然而我卻無心為此。 我平凡的職業和平凡的經歷都使我恥於吹噓。 我寫下這些文字,是為了打發臨死前的難捱時光。 並且,我一向喜歡寫作。 如果命運沒有使我成為一名宇宙營墓者的話,我極可能去寫科幻小說。 今天是我進入墳墓的第一天。 我選擇在這顆小行星上修築我的歸宿之屋,是因為這裏清靜,遠離人世和飛船航線。 我花了一個星期獨力營造此墓。 采集材料很費時間,而立著實辛苦。 我們原來很少就地取材——除了對那些特殊條件下的犧牲者。 通常發生了這種情況,地球無力將預制件送來,或者預制件不適合於當地環境。 這對於死者及其親屬來說都是一件殘酷之事。 但我一反傳統,是自有打算。 我也沒有像通常那樣,在墓碑上鐫上自己的履曆。 那樣顯得很荒唐,是不是?我一生一世為別人修了數不清的墳墓,我只為別人鐫上他們的名字、身份和死因。 現在我就坐在這樣一座墳裏寫我的過去。 我在墓頂安了一個太陽能轉換裝置,用以照明和供暖。 整個墓室剛好能容一人,非常舒適。 我就這麼不停地寫下去,直到我不能夠或不願意再寫了。 我出生在地球。 我的青年時代是在火星上度過的。 那時世界正被開發宇宙的熱浪襲擊,每一個人都被卷進去了。 我也急不可耐丟下自己的愛好——文學,報考了火星宇宙航行專門學校。 結果我被分在太空搶險專業。 我們所學的課程中,有一門便是築墓工程學。 它教導學員,如何妥善而體面地埋葬死去的太空人,以及此舉的重大意義。 記得當時其他課程我都學得不是太好,唯有此課,常常得優。 回想起來,這大概跟我小時候便喜歡親手埋葬小動物有一些關系。 我們用三分之一的時間學習理論,其餘都用於實踐。 先是在校園中搞大量設計和模型建造,爾後進行野外作業。 記得我們通常在大峽穀附近修一些較小的墓,然後移到平原地帶造些比較宏大的。 臨近畢業時我們進行了幾次外星實習,一次飛向水星,一次去小行星帶,兩次去冥王星。 我們最後一次去冥王星時出了事。 當時飛船攜帶了大量特種材料,准備在該行星嚴酷冰原條件下修一座大墓。 飛船降落時遭到了流星撞擊,死了兩個人。 我們都以為活動要取消了,但老師卻命令將演習改為實戰。 你今天要去冥王星,還能在赤道附近看見一座半球形的大墓,那裏面長眠著的便是我的兩位同學。 這是我第一次實際作業。 由於心慌意亂,墳墓造得一塌糊塗,現在想來還內疚不已。 畢業後我被分配到星際救險組織,在第三處供職。 去了後才知道第三處專管墳墓營造。 老實說,一開始我不願幹這個。 我的理想是當一名飛船船長,要不就去某座太空城或行星站工作。 我的許多同學分得比我好得多。 後來經我手埋葬的幾位同學,都已征服好幾個星系了,中子星獎章得了一大排。 在把他們送進墳墓時,人們都肅立致敬,獨獨不會注意到站在一邊的造墓人。 我沒想到在第三處一幹就是一輩子。 寫到這裏,我停下來喘口氣。 我驚詫於自己對往事的清晰記憶。 這使我略感躊躇,因為有些事是該忘記的。 也罷,還是寫下去再說吧。 我第一次被派去執行任務的地點是半人馬座β星系。 這是一個具有七個行星的太陽系。 我們飛船降落在第四顆上面。 當地官員神色嚴肅而恭敬地迎接我們,說:「終於把你們盼來了。 」 一共死了三名太空人。 他們是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遭到宇宙射線的輻射而喪生的。 我當時稍稍舒了一口氣,因為我本來作好了跟斷肢殘臂打交道的思想准備。 這次第三處一共來了五個人。 我們當下二話沒說便問當地官員有什麼要求。 但他們道:「由你們決定吧。 你們是專家,難道我們還會不信任麼?但最好把三人合葬一處。 」 第19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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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松中短篇科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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