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多少年來,每到這時便是他心靈的慰藉。 它把他從程序中解救出來,賦予他一個特殊的空間:不類似家,又不類似辦公室。 曾經,他已習慣地鐵上的無所用心,漠然置之。 而地鐵正像一個真正的男人,有著那麼一段連續卻又不連貫的、在黑暗深處猛烈撞擊和運行的思維。 這是騎自行車和乘小汽車的人感受不到的。 那座他在辦公室中需要處理的抽象城市,便在他的頭上飛掠而過,無形無影,各種數字和代碼,都成為一張平面,地鐵完全可以忽略高樓和平房的存在。 他最初是上白班的,後來主動要求上了夜班。 夜班更緊張,但大家都埋頭幹活,話都很少說。 這比較符合他的性格。 他從中體會到愜意。 而且,這樣一來,一勞永逸地錯開了每天下班後至睡覺前那些沒完沒了的家務和老婆的嘮叨,以最正當的名義。 領導把下班的時間排得很好,剛好能使值班者趕上末班地鐵。 披著星光離開,似乎能聽見地球在軌道上掙紮著前行的嗄嗄聲,他獲得了報償。 但今晚,他是不敢坐末班地鐵的了。 不過,他得回家。 他已有兩天一夜沒有回家。 這已很不正常。 雖然發生了那種事情,但是家還是得回的。 他推了自行車,向外走去。 經過那個地鐵站口時,他有些控制不住車把。 他只好下車來推著走。 他看見一對年輕的男女正勾肩搭背往車站裏走。 他的心扯動了一下。 他忍不住向他們叫道:喂,別進去!那對人兒扭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臉紅了。 女的低低說了聲:神經病。 別理他。 便挽著男的繼續往地鐵站中走下去。 他們的背影,在他眼中定格了,像人體展覽的器官,然後出土古屍一樣一塊塊斑斕起來。 他一刹那回想起了自己的初戀和新婚。 這種事情,他已有很多年懶得去想它了。 霓虹燈廣告的火焰撲過來。 這回他真的用手臂格擋了一下。 他甚至感到了一絲灼熱,這使他聯想到核輻射。 六十年代,有關核攻擊的民防知識被普遍地介紹,他心中充滿了對沖擊波和光輻射的認識。 但那個年代早已褪色。 在最近幾年裏,大街上的警笛,只是驅逐市民疏散開,以讓要人的車隊通過。 廣告上的可口可樂圖案猶如漫畫。 城市正在膨脹,一扇扇窗戶和一盞盞路燈正在快速地紅移。 他一驚,趕忙騎上自行車,飛快地逃走。 他已有很多年沒有騎自行車上下班。 女兒和女婿正在積極籌劃購買家庭轎車。 這種事他們沒有跟老倆口商量。 他也從不指望能享到他們的福氣。 第五章 他回到家。 像多少年一樣,開鎖的聲音沒有驚醒熟睡的老婆。 他躡手躡腳洗了臉和腳,小心地在她身邊躺下。 她的呼嚕聲千篇一律地響著。 這種聲音使他想起地鐵一夜夜的喘息。 夜已深。 現在,正是那個時候 然而,大地沒有一絲一毫震動 但宇宙中肯定正有什麼大事在發生,它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類的閱曆所能推測的情形。 他想把老婆搖醒,跟她講他的奇遇。 但想了想,還是不講罷。 他們在結婚一年後,就已經絕望地意識到了彼此間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達到溝通。 要在這麼多年後,讓她接受一件他說出來的事情,已經失去了意義。 次日晨,老婆醒來看見他躺在身邊,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吃早飯的時候,他們談了一會女兒的事情。 他們已經有一個半月沒回家了。 那個男的,靠不太住啊。 當初沒看出是個忘恩負義的自私鬼。 這也是素素自找的。 那也得跟她說說。 留個心眼。 年輕人的事,還是別操心。 我們已經夠讓他們心煩的了。 快吃完時,他決定還是提一下地鐵。 最近不要去坐地鐵。 你也告訴素素一聲。 怎麼了?都在說,有恐怖分子要在地鐵中放毒氣。 我怎麼沒聽說?這不告訴你了嗎?我反正也不坐。 那麼貴的票。 我只坐公共汽車。 但是素素坐的。 他們的車還沒買下。 老婆答應了他,便匆匆上班了。 老婆是那麼可憐,在一個快倒閉的集體所有制工廠上班。 認真來講,是他沒有使她過上幸福日子。 好在當初他們結婚的時候,並沒有互相許諾過未來應該怎麼樣。 女兒卻已發誓不過他們那樣的生活,因此才找了一個做手紙批發生意的小老板。 最初他們很生氣,因為她拒絕了他們介紹的一個老實的公務員。 慢慢地老倆口才認了命。 他一人在家裏,心裏不知怎麼,很慌亂。 他吃了一片藥,睡了一覺。 醒來後覺得身上什麼地方硌硬,才想起拾的那張身份證放在衣袋裏。 他把它拿出來,仔細端詳。 身份證極普通。 上面有那人的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和住址。 那張照片使他想起了他昏睡著流口水的樣子。 年輕人長得有點像他的女婿,那混小子。 他看了半天,覺得無味,便又把它放回了口袋。 中午吃了點剩飯。 不踏實的感覺仍然在繼續。 他產生了去附近那個公共圖書館的沖動。 在圖書館中,他查到了這個城市的地鐵資料。 城市的地鐵是一九六五年開始修建的,那是個劃時代的日子。 隨後不久,文革也開始了。 第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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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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