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奧多裏斯警官帶他走進那間豪華的臥室,蠟燭形的鍍金吊燈放射著柔和的金輝,照著那張極為寬敞、潔白松軟的臥床。 那本該是白雪公主才配使用的婚床,現在,田歌卻躺在白色的殮單下面。 田延豹手指抖顫著揭開殮單,田歌的頭無力地歪著,黑亮的長發散落一旁。 她眉頭緊皺著,慘白的臉上凝結著痛苦和迷惘。 也許她至死不能相信命運之神對她如此殘酷,不相信她摯愛的戀人會這樣殘忍。 再往下是赤裸的肩頭和乳胸。 田延豹放下殮單,聲音嘶啞地說: 讓我為她穿上衣服吧,她不能這樣離開人世。 警官同情地看看他,考慮到已不需要保留現場,便點頭應允。 他退出房間,讓希臘女仆過來幫忙。 女仆從浴室端來熱水和浴巾,眼神顫栗著,不敢正視死者。 田延豹低聲說: 把熱水放下,你到一邊去吧。 他輕輕揭開殮單,姑娘的身體仍如美玉般潔白而潤澤,乳胸堅挺,腰部曲線流暢,像一尊完美的藝術品。 但她身上布滿了傷痕,像是抓傷和咬傷,脖項處有兩排深深的牙印,已經變成紫色的淤斑。 她的下身浸在血泊中,血液已經黏稠,但還沒有完全凝結。 田延豹細心地揩淨她的身體,在衣櫥中找出她從家裏帶來的一套白色夏裝,穿好。 最後他留戀地凝望著田歌的面龐,輕輕蓋上殮單。 走出停靈間,他問提奧多裏斯警官,凶手在哪兒,他想同他談一談。 他苦笑道: 放心,我不會沖動,告訴你,我也是曾殺入奧運百米決賽的運動員,我想以同行的身份同他談一談,以便妥善了結此事。 提奧多裏斯猶豫片刻後答應了,帶他走進隔壁的房間。 謝豹飛被反銬在一張高背椅上,頭發散亂,臉上有血痕,赤裸的身上披著一件浴衣。 警官告訴田延豹,他們趕到時,謝豹飛精神似已錯亂,繞室狂走,完全沒有逃跑的打算,不過警察在逮捕他時經歷了相當激烈的搏鬥。 警官小聲罵道: 這雜種!真像一頭豹子,力大無窮。 田延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著他。 凶手的目光空洞獰厲,沒有理性的成分,緊咬著牙關,嘴巴殘忍地彎成弓形。 田延豹冷冷地說: 謝先生認出我了嗎?我是田歌的堂兄,也是一名短跑選手。 小歌是我看著長大的,看著她從一個嬌憨的步履蹣跚的小丫頭,長成快樂的豆蔻少女,又長成玉潔冰清的美貌姑娘。 我總是驚歎,她是造物主最完美的傑作,鐘天地靈秀於一身。 坦白地說,沒有那個男人不會對她產生愛慕之心。 但我不幸是她的堂兄,只好把這種愛慕變成兄長的呵護,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不讓她受到一絲傷害。 後來她遇上了你,我慶幸她遇見了理想的白馬王子,我這個兄長可以從她的生活中退出來了。 但是 在他沉痛地訴說時,提奧多裏斯一直鄙夷地盯著謝豹飛,他看出田先生沉痛的訴說絲毫未使那個雜種受到觸動,他的目光仍是空洞獰厲。 田延豹停頓下來,艱難地喘息著,忽然爆發道: 我宰了你這個畜生! 他像獵豹一樣迅猛地撲過去。 精神迷亂的謝豹飛憑本能作出了反應,他敏捷地帶著椅子躥起來,但手銬妨礙了他的行動,在0.1秒的遲緩中,田延豹已經掐住他的脖子,兩人連同椅子匍然倒在地板上。 提奧多裏斯和另一名警察先是愣住了,因為田延豹一直在冷靜地談話,沒料到他會突然爆發。 他們立即跳起來,想把兩人拉開。 但田延豹的雙手像一雙鐵鉗,兩個人無論如何也拉不開。 眼看謝豹飛的臉已經變色,眼神已經開始發散,提奧多裏斯只好用警棍對田延豹的腦袋來了一下。 田延豹休克過去了,兩名警察這才把他的雙手掰開。 謝豹飛卡在椅子中間,頭顱以極不自然的角度斜垂著,就像一株折斷了的蘆葦。 提奧多裏斯急忙試試他的鼻息,翻看他的瞳孔他已經死了,他是被高背椅硌斷了脖子。 提奧多裏斯十分懊喪,向警察局通報了這個情況。 兩個小時後,又一架直升機飛來。 遊艇上已經沒有可停機的空地,所以直升機懸停在空中,放下一架軟梯。 費新吾和謝可征從軟梯上爬下來,旋翼氣流猛烈地翻攪著他們的衣服。 當他們站在兩具屍體前時,謝教授努力克制著自己沒有失態,只有手指在神經質地抖著。 對田延豹的審判在雅典拉薩瓊法院舉行。 能容30O人的旁聽席裏座無虛席。 這是一樁十分轟動的連環案,其中身兼凶手和被害人雙重身份的鮑菲謝既是百米王子,又是世界上第一位豹人,自然引起新聞界極大的關注。 田歌小姐雖然沒有什麼知名度,但這些天通過報紙電台的宣傳,包括展示那些偷拍的熱戀鏡頭,美貌的田歌已成了公眾心目中最純潔可愛的偶像。 這種情緒甚至壓倒了謝豹飛的名聲,對田延豹的量刑無疑是有利的。 大廳中有一塊辟為記者席,各國記者雲集此地,有美聯社、路透社、共同社、俄通社自然也少不了新華社。 不過,由於凶手和死者都是中國人或華裔,這種情形對中國記者來說多少有些微妙,所以他們小心地保持著同其他記者的距離,沉默著,不願與同行們交談。 審判廳前方的平台上放著3把黑色的高背皮椅,這是3名法官的座席。 平台前邊是證人席,小木桌上放著一本封皮已舊的聖經。 左面是被告席,田延豹已經入席,他顯得十分平靜超脫,給別人的強烈印象是:他心願已畢,以後不管是上天國還是下地獄都無所謂了。 費新吾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一直同情地看著他,眼前不時閃過田歌的倩影,笑靨如花,俏語解人,水晶般純潔有時他想,換了他在場,照樣會把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凶手掐死!他回過目光,掃了一眼前排的一個空位,那是謝先生的位置,大概今天他不會來了。 那天他們趕到田歌號遊艇,目睹了一對戀人慘死的場景。 作為凶手的田延豹沒有絲毫歉疚,目光炯炯地盯著死者的父親;作為苦主的謝教授反倒躲避著他的盯視,只是失神地看著死去的兒子。 田延豹被押走後,費新吾陪教授到島上開了一間房間,他想盡量勸慰這個被喪子之痛折磨的老人。 謝教授沉默著,步履僵硬。 等傳者退出房間,教授痛心地說: 都怪我啊,沒有及早發現豹兒是個虐待狂症患者,以致釀成今天的慘劇。 費新吾心中漸次升起複雜的情感:憐憫、鄙夷夾雜著憤恨,因為他十分清楚謝教授的這個開場白是什麼動機。 他冷淡地問: 謝豹飛僅僅是一個虐待狂? 對,美國是一個奇怪的社會,性虐狂和受虐狂比比皆是,他們在性高潮時會做出種種不可理喻的怪誕舉動,據統計,在滿月之夜發病率會更高一些。 昨天是滿月之夜吧。 但我沒發現豹兒也受到社會習俗的毒害,我對他的教育一直是很嚴格的。 費新吾已經不能抑制自己的鄙夷了,他冷冷地問:你是想讓我相信,他只是人類中的精神病人,與他體內嵌入的獵豹基因無關? 謝教授一愣,苦笑道:當然無關,你不會相信這一套吧,一段控制肌肉發育的基因竟然能影響人性? 費新吾大聲說:我為什麼不相信?什麼是人性或獸性?歸根結底,它是一種思維運動,是由一套指令引發的一系列電化學反應。 它必然基於一定的物質結構。 人性的形成當然與後天環境有很大關系,但同樣與遺傳密切有關。 早在20世紀末,科學家就發現有XYY基因的男子比具有XY正常基因的男子易於犯罪,常常殺死妓女,在公共場合暴露生殖器;還發現人類11號染色體上的D4DR基因有調節多巴胺的功能,從而影響性格,D4DR較長的人常常追求冒險和刺激。 其實,人體的所有基因與人性都有聯系,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 作為一個傑出的學者,你會不了解這些發現?你真的相信獵豹的嵌入基因絲毫不影響人性?如果基因不影響性格,那麼請你告訴我,獵豹的殘忍和兔子的溫順究竟是由什麼決定的?是在神學院禮儀學校的學習成績不同嗎? 這些鋒利的話問使教授的精神突然崩潰了,他沒有反駁,低下頭,顫顫巍巍地回到自己的臥室。 即使最冷靜客觀的科學家也難免被偏見蒙住眼睛,而這次他的偏見只是基於一個簡單的事實:謝豹飛不僅是他的科研成果,還是他的兒子。 從那天晚上後兩人沒有再見面。 第二天一早,費新吾就從這家旅館搬走了,他不願再同這位自私的教授住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後一直沒有同謝教授接觸。 這會兒,費新吾盯著旁聽席上的空座位,心中還在鄙夷地想,對於謝教授來說,無論是兒子的橫死還是田歌的不幸,在他心目中都沒有占重要位置,他關心的是他的科學發現在科學史上的地位。 國家特派檢查官柯斯馬斯坐上原告席,他看見被告辯護人雅庫裏斯坐在被告旁邊,便向這位熟人點頭示意。 雅庫裏斯律師今年50歲,相貌普通,像一只沉默的老海龜,但柯斯馬斯深知他的份量。 這個老家夥頭腦異常清醒,反應極為敏銳。 只要一走上法庭,他就會進入極佳的競技狀態,發言有時雄辯,有時委婉,就像一個琴手那樣熟練地撥弄著聽眾和陪審團的情感之弦。 還有一條是最令人擔心的:雅庫裏斯接手案件時有嚴格的選擇,他向來只接那些能夠取勝的(至少按他的估計如此)業務,而這次,聽說是他主動表示願當被告的律師。 第1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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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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