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鑽了進來。 電梯門在他身後哢的一聲合上了,像是焊死了的罐頭的鐵皮蓋子。 「你是郭小芬?」這個戴著變色眼鏡、留著兩撇八字胡的男人問。 郭小芬把挎包慢慢挪到了身前,「你是誰?」 八字胡笑了,從兜裏掏出一個淺灰色的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她,郭小芬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是三個大字——郝文章。 第2節 「你嚇死我了!」走出電梯,郭小芬還在捂著胸口。 「哈哈哈哈,對不起啦!」郝文章摘下變色鏡,露出一雙笑意盈盈的眯縫眼,「沒辦法,我今天可是混進這個記者招待會的。 本來想探聽健一公司有啥新動靜,結果蝦沒逮到,倒撈上條大魚,碰上了在下仰慕已久的小郭姑娘,不敢馬上跟你打招呼,只好躲起來等待單獨會面的機會了。 」 聽他說話半文半白,再看他嘴唇上的小胡子一翹一翹的,郭小芬覺得這個人挺有趣,「我請你喝點東西吧。 」 兩個人來到冷酷甜點坊,找了個靠窗的椅子面對面坐下。 郝文章要了杯咖啡,郭小芬剛才吃紅豆冰沒解饞,就又點了一份。 「我在省會城市長期跑法制口,對你是久仰大名了。 最近半年我轉到健康口,也是做負面新聞報道。 」郝文章在椅子上伸了伸懶腰,「這回『10·24特大殺人案』一報出來,謔!找我的人不計其數,老總說你去北京躲躲吧,我想正好來摸摸健一公司總部的情況,所以一聽說他們開記者招待會,就過來了。 哈哈,你聽那個姓王的公關事務部主任說了吧?還要追究我的法律責任呢!」 「做法制新聞報道,最重要的是言之有據。 」郭小芬不客氣地說,「我覺得你那文章中,對於五行陰陽鏡導致六人死亡的猜測,有點主觀了。 」 郝文章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頓,「小郭姑娘,你別怨我說話直,你知道今天在會場上你為什麼會敗給蒙康一嗎?」 郭小芬搖搖頭。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了解他們是一群什麼貨色!」郝文章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聽蒙康一回答你那番話,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吧?可是我告訴你——全他媽扯淡!」 郭小芬揚起眉毛。 「不信是吧?」郝文章說,「他說那個狗屁陰陽鏡沒有接到過一起不良反應報告,這不假,可是從今年年初到現在,十個月時間,狗屁陰陽鏡因為違法發布廣告、誇大療效、嚴重欺騙和誤導消費者,被全國二十二個省、自治區、市的藥監部門查處了上百次,他怎麼不提?他說那個什麼研究院也給其他保健品廠家的產品做鑒定,更是放他娘的狗屁!從我掌握的資料看,自從那個研究院成立後,就做過三次鑒定,而且都是給健一公司的產品做的!說什麼打造國人幸福,他怎麼只字不提今年春天組織一群老年人聽講座,講座結束後逼著老人們買他們的產品,不買不讓走,結果導致一個老太太心梗猝死的事情!」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噴到紅豆冰上,郭小芬心疼地看著——不能下嘴了。 「如果按照你說的,他撒的是彌天大謊,為什麼現場那麼多記者都不出聲?」郭小芬問。 「那些記者都是托兒,和健一公司一起蒙騙老百姓的!」郝文章又頓了一下咖啡杯,「你跑法制口,采訪受害者家屬也好、從刑警和法醫那裏套話也好、參加公安局的新聞發布會也好,沒人會給你送紅包,不給你張冷臉就算客氣了——可是,你不知道跑健康口的記者,尤其是跑保健品這塊的有多肥吧?車馬費起價是五百元,還有大小提溜禮品,他們都被那些天良喪盡的商家豢養起來了,和商家一起給消費者洗腦!就像一只只細腰蜂,用毒刺刺中青蟲的中樞神經,使它們麻痹成一具具活著的屍體,任由細腰蜂吸幹它們的血肉和骨髓,最後只剩下一層空殼……」 大白天的,聽了這番話,郭小芬身上一陣發冷,把粉色短外套往身上緊了緊,「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嗎?我倒對另外一件事更感興趣,你是怎麼挖到那些人死於密室,以及密室裏有一面五行陰陽鏡這些消息的——別的媒體可是削尖了腦袋也沒挖出來呢。 」 哈哈!郝文章笑著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狡黠地眨眨眼,「那可是我花了一萬元挖出來的!以前跑法制口建立的老關系——具體是誰我不能告訴你——正好也參加了現場勘察,給我透露的信息……總之,我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認定,就是那面狗屁陰陽鏡的輻射造成六個人死亡的,否則沒法解釋現場怎麼會是一個密室……」 「你知道什麼叫推理嗎?」郭小芬突然打斷他。 郝文章一愣。 「推理就是從一個或幾個已知的判斷中推出一個新判斷的思維形式。 」郭小芬將精鋼小勺在手指間如蝶翼一樣旋轉著,「你說陰陽鏡造成那六個人死亡的,這就是一個推理——但這是一個錯誤的推理。 」 郝文章不禁笑了,「願聞其詳。 」 「正確推理的基本前提是:用於推理的已知判斷必須為真。 你的推理用了下面兩個已知判斷:一、所有密室中的死亡必定是輻射造成的;二、五行陰陽鏡的輻射能夠殺人。 於是你得出結論,『10·24大案』的凶手就是那面陰陽鏡。 」郭小芬一邊說一邊用精鋼小勺的勺柄在桌上輕輕劃拉著,「問題是,你的這兩個已知判斷都是假的、錯的、不靠譜的。 第一,密室中六個死者的死因現在還不明確,有可能是集體自殺,有可能是互相殘殺;第二,陰陽鏡的輻射會不會置人於死地,目前尚無科學研究作出定論。 兩個假的已知判斷推理出的結論必然為假,所以,你那『百分之百地認定』,其實是一個百分之百的錯誤。 」 郝文章兩眼放光,砰的一聲把咖啡杯往桌子上一砸,嚇得郭小芬以為他要揮拳揍人了,不料他接著說:「小郭姑娘果然名不虛傳,快人快語,而且推理嚴密!」然後摸摸自己的小胡子,「不過,我的推理有其他的證據支持,只是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 郭小芬又好氣又好笑,向窗外街道對面的健一大廈努了努嘴,「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你這篇稿子捅出的馬蜂窩可夠大的——看見門口聚集的那些老人了嗎?估計他們都是看了你的稿子以後來找健一公司算賬的。 」 郝文章抻著脖子看了一眼,「你咋知道?」 「好多人手上不都拿著五行陰陽鏡的包裝盒嗎?」郭小芬白了他一眼,「瞧你這記者咋當的,觀察力!」 這會兒,健一大廈門口的老人越聚越多,肩並著肩,背壓著背,顫顫巍巍地往裏面擁,一大叢灰白色的後腦勺無序地晃動著,好像貨車上傾灑下的一堆菜花。 一個瘦小的、滿臉皺紋的老太太,從人群裏慢慢擠出,扶著路邊一棵半枯的小樹,一邊痛苦地咧著嘴,一邊用手捶著後腰,好半天才直起身來。 第23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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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倖存》
第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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