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是又沒資格參加吧?」顏政問。 彼得和尚搖了搖頭:「剛好相反,我居然被破格允許參加這次歸宗。 大概是我展現出了筆通的才能,平時又比較低調,韋家長老們覺得人才難得,可以考慮通融一次。 我很高興,十幾年的壓抑,讓我對筆靈的渴望比誰都強烈。 但這次放寬卻害了另外一個人,就是苑苑。 韋家的藏筆洞一次不可以進太多人,有名額的限制。 我被納入名單,擠占的卻是苑苑——她本是外姓人,自然是長老們優先考慮淘汰的對象。 苑苑生性要強,一直認為只有當上筆塚吏才能揚眉吐氣。 這一次被擠掉名額,她誤會是我為了自己從中作梗,大發了一頓脾氣。 唉,我當時也是年輕氣盛,覺得自己根本沒耍什麼手段,沒做錯什麼,便絲毫沒有退讓,兩個人不歡而散。 「在歸宗大會的前一天晚上,忽然莊內響起了警報,有人試圖潛入藏筆洞。 當時我就在附近,立刻趕過去查看,卻發現苑苑站在洞口。 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苑苑卻說她沒打算闖進去,還問我信不信她?我回答說證據確鑿,有什麼好辯解的。 苑苑只是笑了笑。 當時她的那種淒然的笑容,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彼得和尚面露痛苦,顯然說到了至為痛楚之處。 「當時的我,說了一句至今仍讓我痛徹心肺的蠢話。 我說你們姓柳的憑什麼跟我們搶筆靈。 我真蠢,真的,哎,我竟不知那句話把她傷至多深,大概是在我潛意識裏,還是把筆靈與筆塚吏的身份看得最重,必要時甚至可以不顧忌苑苑的感受。 苑苑聽到以後,有些失魂落魄,我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過分了,想開口道歉,面子上又掛不住。 在這遲疑之間,苑苑竟然湊了過來。 「韋家的小孩在變成筆塚吏前都要學些異能法門,我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看到苑苑過來,我下意識地以為她想攻擊我——我都不知道那時候怎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我便做了反擊。 毫無心理准備的苑苑沒料到我會真的出手,一下子被打成了重傷。 我嚇壞了,趕緊把她扶起來,拼命道歉。 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苑苑掙紮著起來,擦幹嘴角的鮮血,怨毒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我自知已鑄成大錯,追悔莫及,就連追上去解釋的機會也沒有。 一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苑苑對我有多重要,失去才知珍惜,可那還有什麼用呢?等到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以後,卻從定國叔那裏得知:原來分給我的歸宗名額,根本就是族裏長老們的一個局。 他們既不想讓苑苑這外姓人參加歸宗,也不想我這叛徒韋情剛的親弟弟拿到筆靈,就用了這二桃殺三士的手腕——那些人對韋情剛那次事件的忌憚與心結,這麼多年來根本一點都沒有消除,一直如同陰雲般籠罩在我頭頂。 定國叔和我父親,明知這種事,卻為了他們口中的『大局』而保持緘默。 而我和苑苑貌似牢不可破的感情,卻因為這種拙劣的計策而蕩然無存。 可我又能責怪誰呢?不信任苑苑的,是我;把她視為外人的,是我;被對筆塚和筆靈的渴望扭曲了心靈的人,還是我。 」 說到這裏,彼得和尚像是老了十幾歲,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一陣,又喝了幾口紅牛,才繼續說道:「當我知道這一切的時候,真的是萬念俱灰,生無可戀,幾乎想過要去自殺。 曾老師及時地勸阻住了我,但也只是打消了我尋死的念頭罷了。 我恨定國叔,恨我父親,恨所有的韋家長老,我一點也不想在這個虛偽的家族繼續待下去。 我離開了韋莊,可天下雖大,卻沒有我容身之處,最終我選擇了遁入空門做和尚,希望能從佛法中得到一些慰藉,讓我忘掉這一切。 在剃度之時,我發了兩個誓言:第一,今生縱然有再好的機會,也絕不做筆塚吏——這是為了懲罰我被渴望扭曲的人性;第二,從剃度之日起,只修煉十成的守禦之術,絕不再碰那些可以傷害別人的能力——這是為了懲罰我對苑苑的錯手傷害。 如大家所見,這就是今日之我的由來。 」 彼得和尚長出一口氣,示意這個故事終於講完了,仿佛卸下了一個千斤重擔。 這個二十年來一直背負的沉重心理包袱,直到今日才算放了下來。 正如一位哲人所說:把痛苦說給別人聽,不一定會減輕痛苦,但至少會讓別人了解你為什麼痛苦,那也是一種寬慰。 周圍的聽眾保持著安靜。 他們都沒想到,在彼得和尚不收筆靈、只精於守禦的怪癖背後,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故事。 秦宜眼神中有些東西在閃動,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那種情緒隱藏起來,輕輕問道:「所以當她又一次出現在你面前時,你這二十年來的愧疚便全湧現出來了?」 「是的,倘若那筆的主人換了任何別人,只怕我會因此愧疚而死。 而當我發現竟然是苑苑的時候,那種愧疚便化成了強烈的思念,讓我的意志反而更堅定。 越痛苦,越愧疚,就越堅定。 我想見到她,好好說一句對不起。 」 「你早就應該說這句話了。 」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洞外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十九的痛苦呻吟。 第十三章 高陽小飲真瑣瑣 ——出自《全唐詩》一百七十五卷·李白〈魯郡堯祠送竇明府薄華還西京〉 高陽洞其實距離雲閣崖並不甚遠,從雲閣崖轉下來,再拐一個彎約略再走幾步即到。 羅中夏被秦宜從雲閣崖帶出去一段距離,反倒要花些時間才能走回來。 「你爺爺是怎麼被困在高陽洞裏的?」羅中夏在路上問小榕。 說實話,他對於韋勢然的被困仍舊不大相信,那頭老狐狸計算精明,怎會這麼容易被困住?他又能被誰困住? 小榕道:「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 爺爺說南明山的最大秘密就隱藏在高陽洞中,他決定自己去探探。 」 「南明山最大的秘密?莫非他指的就是管城七侯?」羅中夏想不到還有什麼比管城七侯更能吸引韋勢然的東西。 可諸葛一輝在介紹南明山各處景點的時候,只說高陽洞是三處摩崖石刻其中的一處,無論葛洪還是米芾都未在此留下什麼印記,所以根本沒當作重點,焦點都聚集在了雲閣崖。 可韋勢然卻偏偏對這一處有了興趣。 小榕搖了搖頭:「高陽洞裏有什麼,爺爺並沒提及,他只說洞內虛實不明,貿然進入風險太大,所以不讓我和熔羽哥跟著。 」 「看來他是打算瞞著你們吧?」 「爺爺不會這麼做的,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 「哼,誰知道呢……那你是怎麼知道他出事的?」 「我對爺爺有心靈感應,如果他出事的話,我會立刻感應到的。 他進洞以後不久,我就感覺到有異常情況,有巨大的危機降臨,但我一個人沒法進入高陽洞內,所以只好來找人幫忙——目前爺爺仍舊在洞裏,危機不曾解除,但至少他還活著。 」 「這個時間倒蹊蹺,韋勢然他專門挑選我們來到南明山的時候決意去闖高陽洞……」羅中夏沉吟起來,他雖然莽撞,卻也不傻,總覺得這件事不是如小榕說的那麼簡單。 倘若他知道此時其他人在雲閣崖遭到了「他們」的襲擊,恐怕會更加生疑。 小榕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辯解,只是輕輕歎息一聲,繼續朝前走去。 不多時,兩人已經來到了高陽洞口。 此時不知人為還是自然所化,高陽洞前霧氣昭昭,四周山勢模糊不清,一條下行的蜿蜒石階隱沒在白霧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此時一個賞山的遊客也沒有,想來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山霧嚇到,匆匆離去了吧。 羅中夏走到近處,仰起頭來,才明白這高陽洞究竟是怎麼回事。 高陽洞名字叫做洞,實際上只是山崖邊緣的一道空隙,這空隙邊緣又直又利,鋒開劍收,像是有一柄神斧自天而降,硬生生在山體上劈開一道裂縫來。 一尊嶙峋突兀的‧f岩似是憑空飛來,牢牢架在裂隙兩翼之上,構成一個似洞非洞的空隙。 在高陽洞前下首崖壁上刻有《高陽紀事》上書:「大宋紹興甲子丙寅歲,洪水自溪暴漲,約高八丈,人多避於樓屋,誤死者不可勝計,因紀於石,以告後來。 」還有一處題壁寫著:「中華民國廿五年始,建兵役制度翌年,抗倭戰紀會八年六月,傳經奉命接主溫台處役政,駐節南明山兩年有四月共征調三郡子弟十二萬二千八百八十三名參戰,瓜代期屆爰壽諸石以志民勞,陸軍中將溫處師營區司令朱傳經。 」 第3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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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靈3·沉憂亂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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