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繼培一見兒子帶著衛隊沖進來,自然是破口大罵,但沒等他一句話罵完,易連慎身後的衛隊已經「嘩啦啦」拉開了槍栓。 易繼培本身血壓上頭就有病,罵著罵著兩眼一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頭一歪竟然中風了。 幾位旅長嚇得面無人色,七手八腳地將易繼培扶起來,只見易繼培舌頭僵硬,已經說不出來話,不由得亂作一團。 只有符州都督張熙昆從容鎮定,甚至還舀了一勺魚翅湯,慢條斯理地說:「大帥突染暴病,事出突然,為穩定局勢,我提議由二公子暫代督軍之職,諸公意下如何?」 幾位旅長哪裏敢說個不字。 易連慎便立時下令關了宅子大門,只許進不許出。 那時候後頭女眷還不知道前面出了事,直到易連慎的衛隊將闔府圍成鐵桶似的,才聽說大帥病了。 正自慌亂間,廚房裏正巧有個廚子侍候上菜,貓腰隔著窗玻璃看到花廳裏的一切,這廚子最是機靈,就悄悄溜到了後院,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六姨太,六姨太頓時哭著喊著要去前頭拼命,被易連慎的人攔回來,易連慎便命人將女眷全都關到一處。 現在易繼培生死不明,所有的女眷都被關在這裏,只不知道外邊到底是何情形。 秦桑沒想到不過短短一日,家變驟生,頓時跌坐在榻上,怔怔地看著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眼睛腫得像核桃似的,說:「我們那一個反正是廢人,眼下就指望三弟能逃脫此劫……三弟是同你一塊兒回來的嗎?」 秦桑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大少奶奶哭道:「這是作的什麼孽……二弟怎麼會這樣糊塗……」 秦桑聽她一面哭一面說,那一種身陷囹圄的驚恐,更漸漸地添了淒涼之意。 她想起易連愷半道下車,不知道是喜是憂。 如果說是喜,也算不上。 如果說是憂,自己裏,他在外頭說不定能逃出生天,只不曉得姚師長到底是哪邊的人,如果連他也是易連慎的心腹,或許會遵了易連慎的命令,將易連愷扣押起來,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看著屋子裏的陳設,想起自己初嫁到易家來的時候,只覺得這宅中一切都奢華到了極點,所有吃穿用度,連自己出身大富之家也有好些未嘗見識過。 再加上易繼培鎮守一方,大權在握,睥睨江左,地方諸侯誰不給幾分薄面,易家宅中真正是往來無白丁,將錢權二字看得再輕薄不過,金玉滿堂亦不過如此。 而現在看滿屋子女眷哭哭啼啼,說不出的愁苦之態,所謂榮華富貴恍若大夢一場。 現在兄弟鬩牆,父子反目,這裏頓時成了牢籠,連累她們都被囚困於此。 她們這些人被關在一起,廚房送吃送喝亦不能進來,因為這上房的門邊,正巧留了個貓洞。 從前易繼培的原配就愛養貓,自她故世,這個貓洞也沒有堵上,現下卻正好派上了用場。 每次飯菜也好,熱水也好,都只從洞裏遞進來,外頭巡邏的馬弁也不同她們說話,就像真正的監牢一樣。 易家的女眷何嘗受過這樣的委屈,夜深人靜,各人在電燈下淚眼對淚眼,並無半句話可說,只是更添了一種恐懼和愁苦。 好在這裏明暗三四間屋子,有著好幾張床和煙榻,大家也就胡亂睡去。 秦桑本來路上勞累,同大少奶奶一起,擠在一張床上略躺了一會兒,也不過只睡著短短片刻,聽見屋子外頭馬弁巡邏的腳步聲,複又驚醒。 大少奶奶也是沒有睡著,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是無可奈何。 這時候曉蓉突然從夢中驚醒,「哇」一聲哭了起來。 六姨太太抱著她拍著哄著,只是哄勸不住。 屋子裏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少奶奶也披衣起來看,伸手一試曉蓉的額頭,原來是滾燙的。 她見孩子雙頰通紅,說道:「莫不是受了涼?」 秦桑原來在學校裏學了一點西洋的救護知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脈搏,說道:「燒得這樣厲害,萬一是傷寒那可糟糕了。 」 大少奶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秦桑徑直走到窗邊去,大聲道:「去跟二公子說,四小姐病了,要請大夫來。 」 外頭的馬弁並不答話,秦桑怒道:「告訴易連慎,四小姐病了,是他自己的親妹子,他便再沒人性,也不能看著親妹子病死!他已經氣死了老的,難道還想逼死小的?我知道他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不過他若不把我們這滿屋子的女人全殺光了,但凡我們這些女人有一個活著,絕不會輕饒過他!」 眾人都被她這話嚇了一跳,尤其是大少奶奶,連連拉著她的衣袖,秦桑卻並不理睬。 沉思片刻,她轉身去舀了冷水,擰了條冷毛巾來,敷在曉蓉的額頭上。 六姨太說:「小孩子禁不起這樣冰冷的……」秦桑道:「發燒就是要用涼的,不然燒壞了神經就完了。 」然後又打了盆溫水來,讓大少奶奶幫忙解開曉蓉的衣服,她用溫水替曉蓉擦著腋下和膝彎,只見曉蓉呼吸依然短促,臉上還是通紅通紅,可是溫度卻降了一點兒下來。 六姨太見此計有效,不由得大喜過望。 這樣幾個人輪流替換著,給孩子擦拭身子,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曉蓉卻重新燒得厲害起來。 六姨太又要哭了,此時忽然聽得門鎖嘩啦一響,原來一名帶槍的馬弁,引著一名背著藥箱的大夫進來,正是日常給易家人看病的孫大夫。 他是常到易府上來的,見這屋子裏全是人,不由得大感驚愕。 六姨太見著孫大夫便如見著救星似的,淚如雨下,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大少奶奶引著孫大夫給曉蓉診視,孫大夫坐下來號脈,那馬弁便站在門邊,六姨太只是拭著眼淚,大少奶奶也不敢多說話,只是滿臉愁苦地看著孫大夫。 孫大夫號完了脈,要寫方子。 本來平日看病易家都備著筆墨,可是這間屋子裏卻是沒有的,秦桑便對那馬弁說:「勞駕,你帶孫先生出去開方子吧。 」那馬弁不疑有他,轉身就打算拍門告訴外頭的同伴,沒想到剛一轉身,秦桑已經操起旁邊的紅木小方凳,狠狠地砸在他頭上。 那馬弁猝不及防,哼了一聲就軟癱在地上了。 這一下子事出突然,屋子裏所有女人全都呆住了,孫大夫更是瞠目結舌,只有秦桑鎮定自若,飛快解下馬弁背的長槍,大聲道:「孫大夫,煩您也替我瞧瞧吧,我昨晚上頭疼了一夜,您替我號個脈。 」然後一邊說,一邊以目光示意孫大夫到裏間去。 孫大夫見她拿槍指著自己,無可奈何只得往裏間退去,秦桑一邊拿槍步步逼著他,一邊對屋子裏所有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大少奶奶用手捂著嘴,六姨太摟著曉蓉驚恐地望著她,幾位姨太太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做聲。 秦桑一進到裏間,就對孫大夫說:「孫先生,麻煩您把衣服脫了。 」 孫大夫嚇得全身如同篩糠,牙齒格格作響,連囫圇話也說不出來:「三……三……少奶……奶……這……這可使……使不得……」 秦桑卻出奇的鎮定:「我只是借您這身衣服使使,出不出得去這院子是我的事,絕不連累先生。 」 孫大夫這才明白自己想歪了,連忙哆嗦著解開扣子,將長袍脫下來給她。 這時候大少奶奶也進來了,看著這情形,只嚇得傻了,秦桑卻小聲道:「大嫂,快給我找條繩子!」大少奶奶如夢初醒,急得卻手足無措:「沒有繩子……」 秦桑急中生智:「快,把你裹腳布扯下來。 」 大少奶奶窘得臉上發紅,卻一聲不吭,坐在那裏三下兩下便將裹腳的帶子拆開來給她,秦桑將孫醫生結結實實捆成了粽子,然後掏出條手絹塞住他的嘴,小聲對大少奶奶說:「大嫂,把另一條裹腳布也給我。 」 大少奶奶這輩子也沒在陌生男人面前露出過自己的小腳,看孫大夫骨碌碌兩眼翻白,正死死盯著自己,只窘得要哭,可是不敢不照秦桑說的話去做,將另一條裹腳布也拆下來給她。 秦桑走到外頭,想將那個被砸得昏死過去的馬弁拖進裏屋去,可是她力氣畢竟有限,拖了一拖硬是紋絲不動。 這時候六姨太將曉蓉放在床上,起身上前來幫秦桑,四姨太五姨太也都醒悟過來似的,幫著抬的抬拉的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那馬弁弄進了裏屋。 秦桑把馬弁身上的那套軍裝也扒了下來,然後照例用裹腳布將他捆了個結實,頭也沒抬地說:「給我一條手絹。 」 有人遞了一條手絹給她,她一看正是六姨太,不及多想,仍將那手絹塞進那馬弁的嘴裏。 這麼一折騰她出了一身大汗,此時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悄聲道:「咱們得商量一下,誰跟我先出去?」 六姨太低聲道:「曉蓉在這裏,我不能走。 叫大少奶奶跟你走吧。 」 大少奶奶說道:「我一個小腳能走到哪裏去?還是六姨娘跟著三妹走,曉蓉我來照應。 」 秦桑道:「現在不是推讓的時候,遲則生變。 四姨娘身量最高,又是大腳,穿孫大夫的衣服應該合適,我和四姨娘走。 如果出得去,我一定想法子救大家。 」 四姨太太心驚膽寒地答應了一聲,當下兩個人換了衣服,秦桑太瘦,那套軍裝穿起來空蕩蕩的,六姨太只得替她將腰帶緊了又緊,大少奶奶含淚道:「三妹,四姨,小心。 」 秦桑把軍帽壓在頭上,細心地將頭發全藏好了,四姨太太臉色蒼白,不過勉強還算鎮定,說道:「走吧。 」 秦桑背著槍低頭拍門,外頭的馬弁將鎖開了,她當先跨出去,四姨穿著長袍馬褂,又將孫大夫的那頂黑呢禮帽壓得極低,開門的馬弁果然沒有留意,低頭繼續重新鎖好了門。 秦桑偷看,只見院中有四五個崗哨,全都站在窗下,端著槍逡巡不定,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一直穿過庭院,秦桑的一顆心如同打鼓一般狂跳不已,這個院子平日走來,也就十幾步路,可是今天這十幾步,卻像是幾百步似的,她心中焦急,只恨不得拔腳就跑出去,但偏偏還要慢慢地走,這樣的天氣,還沒有走到月洞門口,又出了一身汗。 她聽著身後四姨太的腳步聲,倒還不算淩亂,只是夾雜著很輕的「格格」聲,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來原來是牙齒打戰的聲音,她又不能回頭跟四姨太說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眼睜睜看著終於走到月洞門前,這才想起來大門肯定是出不去了,她腦中轉得飛快,立刻決定先去後頭廚房。 她想的是,雖然闔府被圍,但這麼多人都要吃飯,廚房總得出去買菜,說不定有機會混出去。 誰知剛剛走到月洞門口,忽然見一隊人朝這邊來,領頭的正是易連慎。 這樣子避無可避,她身後的四姨太太嚇得面無人色,「咣啷」一聲肩上的藥箱就滑落在了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秦桑不假思索已經打上了槍栓,但易連慎帶著衛隊,所有人全都「嘩啦啦」上了槍栓指著她們兩人,易連慎見著她們的打扮和神色,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漸漸覺得非常滑稽似的,最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第18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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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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