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狐 孫翁者,餘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膽。 一日晝臥,仿佛有物登床,遂覺身搖搖如駕雲霧。 竊意無乃魘狐耶?微窺之,物大如貓,黃毛而碧嘴,自足邊來。 蠕蠕伏行,如恐翁寤。 逡巡附體,著足足痿,著股股軟。 甫及腹,翁驟起,按而捉之,握其項。 物鳴急莫能脫。 翁亟呼夫人以帶系其腰,乃執帶之兩端笑曰:「聞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 」言次,物忽縮其腹細如管,幾脫去。 翁乃大愕,急力縛之,則又鼓其腹粗於碗,堅不可下!力稍懈,又縮之。 翁恐其脫,命夫人急殺之。 夫人張皇四顧,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顧示以處。 比回首則帶在手如環然,物已渺矣。 蕎中怪 長山安翁者,性喜操農功。 秋間蕎熟,刈堆隴畔。 時近村有盜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輦運登場,俟其裝載歸,而自留邏守。 遂枕戈露臥。 目稍瞑,忽聞有人踐蕎根咋咋作響。 心疑暴客,急舉首,則一大鬼高丈餘,赤發‧須,去身已近。 大怖,不遑他計,踴身暴起狠刺之。 鬼鳴如雷而逝。 恐其複來,荷戈而歸。 迎佃人於途,告以所見,且戒勿往。 眾未深信。 越日曝麥於場,忽聞空際有聲。 翁駭曰:「鬼物來矣!」乃奔,眾亦奔。 移時複聚,翁命多設弓弩以俟之。 異日果複來,數矢齊發,物懼而遁。 二三日竟不複來。 麥既登倉,禾黠雜‧,翁命收積為垛,而親登踐實之,高至數尺。 忽遙望駭曰:「鬼物至矣!」眾急覓弓矢,物已奔翁。 翁仆,‧其額而去。 共登視,則去額骨如掌,昏不知人。 負至家中,遂卒。 後不複見。 不知其為何怪也。 宅妖 長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 宅多妖異。 嘗見廈有春凳,肉紅色,甚修潤。 李以故無此物,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軟,駭而卻走。 旋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 又見壁間倚白梃,潔澤修長。 近扶之,膩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沒。 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設帳其家。 日暮燈火初張,生著履臥榻上。 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 略一盤旋,即複去。 少頃,荷二小凳來,設堂中,宛如小兒輩用梁黠心所制者。 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長四寸許,停置凳上。 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廝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 女子衰衣,麻練束腰際,布裹首。 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蠅。 生睥睨良久,毛發森立,如箱被於體。 因大呼,遽走,顛床下,搖戰莫能起。 館中人聞聲異,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 每夜攜酒河上,飲且漁。 飲則酹酒於地,祝雲:「河中溺鬼得飲。 」以為常。 他人漁,迄無所獲,而許獨滿筐。 數日又來告別,許疑其複有代者,曰:「非也。 前一念惻隱,果達帝天。 今授為招遠縣鄔鎮土地,來日赴任。 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 」許賀曰:「君正直為神,甚慰人心。 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複如何?」少年曰:「但往勿慮。 」再三叮嚀而去。 許歸,即欲制裝東下,妻笑曰:「此去數百裏,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語。 」許不聽,竟抵招遠。 問之居人,果有鄔鎮。 尋至其處,息肩逆旅,問祠所在。 主人驚曰:「得無客姓為許?」許曰:「然。 何見知?」又曰:「得無客邑為淄?」曰:「然。 何見知?」主人不答遽出。 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窺門,雜遝而來,環如牆堵。 許益驚。 眾乃告曰:「數夜前夢神言:淄川許友當即來,可助一資斧。 祗候已久。 」許亦異之,乃往祭於祠而祝曰:「別君後,寤寐不去心,遠踐曩約。 又蒙夢示居人,感篆中懷。 愧無腆物,僅有卮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 」祝畢焚錢紙。 俄見風起座後,旋轉移時始散。 至夜夢少年來,衣冠楚楚,大異平時,謝曰:「遠勞顧問,喜淚交並。 但任微職,不便會面,咫尺河山,甚愴於懷。 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 歸如有期,尚當走送。 」居數日,許欲歸,眾留殷懇,朝請暮邀,日更數主。 許堅辭欲行。 眾乃折柬抱‧,爭來致贐,不終朝,饋遺盈橐。 蒼頭稚子,畢集祖送。 出村,‧H有羊角風起,隨行十餘裏。 許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勞遠涉。 君心仁愛,自能造福一方,無庸故人囑也。 」風盤旋久之乃去。 村人亦嗟訝而返。 許歸,家稍裕,遂不複漁。 後見招遠人問之,其靈應如響雲。 或言即章丘石坑莊。 未知孰是?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 今日車中貴介,寧複識戴笠人哉?餘鄉有林下者,家甚貧。 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 竭力辦裝,奔涉千裏,殊失所望。 瀉囊貨騎始得歸。 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雲:『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為驢,靴始收聲。 』念此可為一笑。 」 偷桃 童時赴郡試,值春節。 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彩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 餘從友人戲矚。 是日遊人如堵。 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向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嚌嘈,鼓吹聒耳。 忽有一人率披發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洶湧,亦不聞其為何語,但視堂上作笑聲。 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 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 答言:「能顛倒生物。 」吏以白官。 小頃複下,命取桃子。 術人應諾,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為南面者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曰:「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人間何處可覓?惟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或有之。 必竊之天上乃可。 」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 」乃啟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掛之。 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 乃呼子曰:「兒來!餘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 」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 」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如此一線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絕,骸骨何存矣!」父又強嗚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無及,煩兒一行。 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為兒娶一美婦。 」子乃持索,盤旋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複見。 久之,墜一桃如碗大。 術人喜,持獻公堂。 堂上傳示良久,亦不知其真偽。 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托!」移時一物墜,視之,其子首也。 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為監者所覺。 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墜,無複存者。 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闔之,曰:「老夫止此兒,日從我南北遊。 今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 」乃升堂而跪,曰:「為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 」坐官駭詫,各有賜金。 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童首抵笥蓋而出,望北稽首,則其子也。 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 後聞白蓮教能為此術,意此其苗裔耶? 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 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罵。 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為?」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 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 道士拜謝,謂眾曰:「出家人不解吝惜。 我有佳梨,請出供客。 」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種。 」於是掬梨啖,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 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 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蘇;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 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 已,乃以‧伐樹,丁丁良久方斷。 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立眾中,引領注目,竟忘其業。 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l散皆己物也。 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 心大憤恨。 急跡之,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 一市粲然。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 每見鄉中稱素豐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 』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又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 』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 及至淫博迷心,則頃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 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 勞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 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遊。 登一頂,有觀宇甚幽。 一道士坐蒲團上,素發垂領,而神光爽邁。 叩而與語,理甚玄妙。 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情不能作苦。 」答言:「能之。 」其門人甚眾,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遂留觀中。 淩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隨眾采樵。 王謹受教。 過月餘,手足重繭,不堪其苦,陰有歸志。 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尚無燈燭。 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室,光鑒毫芒。 諸門人環聽奔走。 一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 」乃於案上取酒壺分賚諸徒,且囑盡醉。 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遂各覓盎盂,競飲先‧,惟恐樽盡,而往複挹注,竟不少減。 心奇之。 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不呼嫦娥來?」乃以箸擲月中。 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 纖腰秀項,翩翩作「霓裳舞」。 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 歌畢,盤旋而起,躍登幾上,驚顧之間,已複為箸。 三人大笑。 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 其餞我於月宮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 眾視三人,坐月中飲,須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 移時月漸暗,門人燃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矣。 幾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 道士問眾:「飲足乎?」曰:「足矣。 」「足,宜早寢,勿誤樵蘇。 」眾諾而退。 王竊欣慕,歸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本。 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百裏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亦可慰求教之心。 今閱兩三月,不過早樵而暮歸。 弟子在家,未諳此苦。 」道士笑曰:「吾固謂不能作苦,今果然。 明早當遣汝行。 」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此來為不負也。 」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 」道士笑而允之。 乃傳一訣,令自咒畢,呼曰:「入之!」王面牆不敢入。 又曰:「試入之。 」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 道士曰:「俯首輒入,勿逡巡!」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虛若無物,回視,果在牆外矣。 大喜,入謝。 道士曰:「歸宜潔持,否則不驗。 」遂助資斧遣歸。 抵家,自詡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 王效其作為,去牆數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踣。 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 妻揶揄之。 王漸忿,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為王生者正複不少。 今有傖父,喜痰毒而畏藥石,遂有舐吮癰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紿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橫行而無礙。 』初試未嘗不小效,遂謂天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 長清僧 長清僧道行高潔,年七十餘猶健。 一日顛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圓寂矣。 僧不自知死,魂飄去至河南界。 河南有故紳子,率十餘騎按鷹獵兔。 馬逸,墜斃。 僧魂適值,翕然而合,遂漸蘇。 廝仆環問之,張目曰:「胡至此!」眾扶歸。 入門,則粉白黛綠者,紛集顧問。 大駭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為妄,共提耳悟之。 僧亦不自申解,但閉目不複有言。 餉以脫粟則食,酒肉則拒。 夜獨宿,不受妻妾奉。 數日後,忽思少步。 眾皆喜。 既出少定,即有諸仆紛來,錢簿穀籍,雜請會計。 公子托以病倦,悉謝絕之。 惟問:「山東長清縣知之否?」共答:「知之。 」曰:「我鬱無聊賴,欲往遊矚,宜即治任。 」眾謂:「新瘳,未應遠涉。 」不聽,翼日遂發。 抵長清,視風物如昨。 無煩問途,竟至蘭若。 弟子數人見貴客至,伏謁甚恭。 乃問:「老僧焉往?」答雲:「吾師曩已物化。 」問墓所,群導以往,則三尺孤墳,荒草猶未合也。 眾僧不知何意。 既而戒馬欲歸,囑曰:「汝師戒行之僧,所遺手澤宜恪守,勿俾損壞。 眾唯唯。 乃行。 第2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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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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