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酒炙並陳。 筵間,少年論文甚風雅。 王問江南闈題,少年悉告之。 且自誦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 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 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無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攝‧豆,少年深感謝。 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況。 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 」南音呼骰為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 許乃笑,於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諾。 許乃以色為令,相歡飲。 酒既闌,許請共擲,贏一東道主,王辭不解。 許乃與少年相對呼盧,又陰囑王曰:「君勿漏言。 蠻公子頗充裕,年又雛,未必深解五木訣。 我贏些須,明當奉屈耳。 」二人乃入隔舍。 旋聞轟賭甚鬧,王潛窺之,見棲霞隸亦在其中。 大疑,展衾自臥。 又移時,眾共拉王賭,王堅辭不解。 許願代辨梟雉,王又不肯;遂強代王擲。 少間,就榻報王曰:「汝贏幾籌矣。 」王睡夢應之。 少年遂‧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 王亦招仆人臥榻上,各默然安枕。 久之,少年故作轉側,以下體昵就仆。 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 膚著股際,滑膩如脂。 仆心動,試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 王頗聞之,雖其駭怪,終不疑其有他也。 昧爽,少年即起,促與早行。 且雲:「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 」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騎,王不得已從之。 騾行駛,去漸遠,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為意。 因以夜間所聞問仆,仆以實告。 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於圉仆?」又轉念其談詞風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數十裏,蹤跡殊杳。 始悟張、許、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務求其必入也。 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攜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說篡奪而去。 為數十金,委綴數百裏,恐仆發其事,而以身交歡之,其術亦苦矣。 後數年,又有吳生之事: 邑有吳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 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悅。 從一小奴,名鬼頭,亦與吳僮報兒善。 久而知其為狐。 吳遠遊,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 吳客都中,將旋裏,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 狐笑曰:「勿須,此行無不利。 」 至涿,一人系馬坐煙肆,裘服齊楚。 見吳過,亦起,超乘從之。 漸與吳語,自言:「山東黃姓,提堂戶部。 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 」於是吳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吳償值。 吳陽感而陰疑之。 私以問狐,狐曰:「不妨。 」吳意釋。 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 黃入,與拱手為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答雲:「昨日。 」黃遂拉與共寓,向吳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雅,夜話當不寥落。 」乃出金資,治具共飲。 少年風流蘊藉,遂與吳大相愛悅,飲間,輒目示吳作觴弊,罰黃,強使‧,鼓掌作笑。 吳益悅之。 既而更與黃謀賭博,共牽吳,遂各出橐金為質。 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曰:「倘聞人喧,但寐無嘩。 」吳諾。 吳每擲,小注則輸,大注則贏。 更餘,計得二百金。 史、黃錯橐垂罄,議質其馬。 忽聞撾門聲甚厲,吳急起,投色於火,蒙被假臥。 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啟關,有數人洶洶入,搜捉博者。 史、黃並言無有。 一人竟捋吳被,指為賭者,吳叱咄之。 數人強檢吳裝。 方不能與之撐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 吳急出鳴呼,眾始懼,曳之入,但求無聲。 吳乃從容苞苴付主人。 鹵簿既遠,眾乃出門去。 黃與史共作驚喜狀,取次覽寢,黃命史與吳同榻。 吳以腰橐置枕頭,方伸被而睡。 無何,史啟吳衾,**入懷,小語曰:「愛兄磊落,願從交好。 」吳心知其詐,然計亦良得,遂相偎抱。 史極力周奉,不料吳固偉男,大為鑿枘,顰呻殆不可任,竊竊哀免。 吳固求訖事。 手捫之,血流漂杵矣。 乃釋令歸。 及明,史憊不能起,托言暴病,請吳、黃先發。 吳臨別,贈金為藥餌之費。 途中語狐,乃知夜來鹵簿,皆狐所為。 黃於途,益諂事吳。 暮複同舍,鬥室甚隘,僅容一榻,頗暖潔,吳以為狹。 黃曰:「此臥兩人則隘,君自臥則寬,何妨?」食已徑去。 吳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 倏聞壁上小扉,有指彈之聲。 吳拔關探視,一少女豔妝遽入,自扃門戶,向吳展笑,佳麗如仙。 吳喜致研詰,則主人之子婦也。 遂與狎,大相愛悅。 女忽潸然泣下。 吳驚問之,女曰:「不敢隱匿,妾實主人遣以餌君者。 曩時入室,即被掩執,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嗚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 今已傾心於君,乞垂拔救!」吳聞駭懼,計無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聞黃與主人捶闔鼎沸,但聞黃曰:「我一路‧奉,謂汝為人,何遂誘我弟室!」吳懼,逼女令去。 聞壁扉外亦有騰擊聲。 吳倉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 又聞有人勸止主人,主人不聽,推門愈急。 勸者曰:「請問主人,意將何為?如欲殺耶,有我等客數輩,必不坐視凶暴。 如兩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辭?如欲質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適以取辱。 且爾宿行旅,明明陷詐,安保女子無異言?」主人張目不能語。 吳聞竊感佩,而不知何人。 初,肆門將閉,即有秀才共一仆來,就外舍宿。 攜有香醞,遍酌同舍,勸黃及主人尤殷。 兩人辭欲起,秀才牽裾,苦不令去。 後乘間得遁,操杖奔吳所。 秀才聞喧,始入勸解。 吳伏窗窺之,則狐友也,心竊喜。 又見主人意稍奪,乃大言以恐之。 又謂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為人驅役賤務!」主人聞之,面如死灰。 秀才叱罵曰:「爾輩禽獸之情,亦已畢露。 此客子所共憤者!」黃及主人皆釋刀杖,長跪而請。 吳亦啟戶出,頓大怒詈,秀才又勸止吳,兩始和解。 吳歸,琴瑟綦篤。 家益富。 細詰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蓋史即金也。 襲一槲綢帔,雲是得之山東王姓者。 蓋其党羽甚眾,逆旅主人,皆其一類。 何意吳生所遇,即王子巽連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騎者善墮。 」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時,曾見一人作劇於市,攜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 以細杖敲其首,輒哇然作鳴。 或與金錢,則亂擊蛙頂,如拊雲鑼之樂,宮商詞曲,了了可辨。 鼠戲 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餘頭。 每於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 乃拍鼓板,唱古雜劇。 歌聲甫動,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 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 泥書生 土地夫人 ‧橋王炳者出村,見土地祠中出一美人,顧盼甚殷。 試挑之,歡然樂受。 狎昵無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址。 至夜果至,極相悅愛。 問其姓名,固不以告。 由此往來不絕。 時炳與妻共榻,美人亦必來與交,妻亦不覺其有人。 炳訝問之。 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 」炳大駭,亟欲絕之,而百計不能阻。 因循半載,病憊不起。 美人來更頻,家人都見之。 未幾,炳果卒。 美人猶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複來何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雖小亦神也,豈有任婦自奔者?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謂此村有汙賤不謹之神。 冤哉! 寒月芙蕖 縉紳家聞其異,招與遊,從此往來鄉先生門。 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必以道人從。 一日,道人請於水面亭報諸憲之飲。 至期,各於案頭得道人速帖,亦不知所由至。 諸官赴宴所,道人傴僂出迎。 既入,則空亭寂然,幾榻未設,或疑其妄。 道人啟官宰曰:「貧道無僮仆,煩借諸扈從,少代奔走。 」官共諾之。 道人於壁上繪雙扉,以手撾之。 內有應門者,振管而啟。 共趨覘望,則見憧憧者往來於中,屏幔床幾,亦複都有。 即有人一一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且囑勿與內人交語。 兩相授受,惟顧而笑。 頃刻,陳設滿亭,窮極奢麗。 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熏,皆自壁中傳遞而出,座客無不駭異。 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 宴時方淩冬,窗外茫茫,惟有煙綠。 一官偶歎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眾俱唯唯。 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皆驚。 推窗眺矚,果見彌望菁蔥,間以菡萏。 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吹面,荷香沁腦。 群以為異。 遣吏人蕩舟采蓮,遙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棹,素手來見。 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遙遙在南蕩中。 」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耳。 」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折荷蓋,無複存矣。 濟東觀察公甚悅之,攜歸署,日與狎玩。 一日公與客飲。 公故有傳家美醞,每以一鬥為率,不肯供浪飲。 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公堅以既盡為辭。 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索之貧道而可。 」客請之。 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與公所藏無異。 盡歡而罷。 公疑,入視酒‧,封固宛然,瓶已罄矣。 心竊愧怒,執以為妖,杖之。 杖才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 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座上。 乃止不笞,遂令去。 道人遂離濟,不知所往。 後有人遇於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 酒狂 繆永定,江西拔貢生,素酗於酒,戚党多畏避之。 偶適族叔家,與客滑稽諧謔,遂共酣飲。 繆醉,使酒罵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嘩。 叔為排解,繆為左袒客,益遷怒叔。 叔無計,奔告其家。 家人來,扶挾以歸。 才置床上,四肢盡厥,撫之,奄然氣絕。 繆見有皂帽人縶已去。 移時至一府署,縹碧為瓦,世間無其壯麗。 至墀下,似欲伺見官宰,自思無罪,當是客訟鬥毆。 回顧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問。 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訟獄者翼日早候,於是堂下人紛紛散去。 繆亦隨皂帽人出,更無歸著,縮首立肆簷下。 皂帽人怒曰:「顛酒無賴子!日將暮,各去尋眠食,爾欲何往?」繆戰栗曰:「我且不知何事,並未告家人,故毫無資斧,庸將焉歸?」皂帽人曰:「顛酒賊!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顛骨子!」繆垂首不敢聲。 忽一人自戶內出,見繆,詫異曰:「爾何來?」繆視之,則其母舅。 舅賈氏,死已數載。 繆見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懼,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賈顧皂帽人曰:「東靈非他,屈臨寒舍。 」二人乃入。 賈重揖皂帽人,且囑青眼。 俄頃出酒食,團坐相飲。 賈問:「舍甥何事,遂煩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駕詣浮羅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來。 」賈問:「見王未?」曰:「浮羅君會花子案,駕未歸。 」又問:「阿甥將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 然大王頗怒此等人。 」繆在側,聞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舉。 無何,皂帽人起,謝曰:「叨盛酌,已經醉矣。 即以令甥相付托,駕歸,再容登訪。 」乃去。 賈謂繆曰:「甥別無兄弟,父母愛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訶。 十六七歲,每三杯後,喃喃尋人疵,小不合,輒撾門裸罵,猶謂齒稚。 不意別十餘年,甥了不長進。 今且奈何!」繆伏地哭,懊悔無及。 賈曳之曰:「舅在此業酤,頗有小聲望,必合極力。 適飲者乃東靈使者,舅常飲之酒,與舅頗相善。 大王日萬幾,亦未必便能記憶。 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或可允從。 」又轉念曰:「此事擔負頗重,非十萬不能了也。 」繆謝諾,即就舅氏宿。 次日,皂帽人早來覘望。 賈請間。 語移時,來謂繆曰:「諧矣。 少頃,即複來。 我先罄所有用壓契,餘待甥歸從容湊致之。 」繆喜曰:「共得幾何?」曰:「十萬。 」曰:「甥何處得如許?」賈曰:「只金幣錢紙百提,足矣。 」繆喜曰:「此易辦耳。 」待將停午,皂帽人不至。 繆欲出市上少遊矚,賈囑勿遠蕩,諾而出。 見街裏貿販,一如人間。 至一所,棘垣峻絕,似是囹圄。 對門一酒肆,往來頗夥。 肆外一帶長溪,黑潦湧動,深不見底。 方佇足窺探,聞肆內一人呼曰:「繆君何來?」繆急視之,則鄰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 趨出握手,歡若平生。 即就肆內小酌,各道契闊。 繆慶幸中,又逢故知,傾懷盡‧。 大醉,頓忘其死,舊態複作,漸絮絮瑕疵翁。 翁曰:「數年不見,君猶爾耶?」繆素厭人道其酒德,聞言益憤。 擊桌大罵。 翁睨之,拂袖竟出。 繆又追至溪頭,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繆顛墮溪中。 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脅穿脛,堅難搖動,痛徹骨腦。 黑水雜溲穢,隨吸入喉,更不可耐。 岸上人觀笑如堵,絕不一為援手。 時方危急,賈忽至,望見大驚,提攜以歸,曰:「爾不可為也!死猶弗悟,不足複為人!請仍從東靈受斧‧。 」繆大懼,泣拜知罪。 賈乃曰:「適東靈至,候汝立券,汝乃飲蕩不歸,渠迫不能待。 我已立券,付千緡令去,餘以旬盡為期。 子歸,宜急措置,夜於村外曠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結也。 」繆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囑曰:「必勿食言,累我無益。 」乃示途令歸。 時繆已僵臥三日,家人謂其醉死,而鼻息隱隱如懸絲。 是日蘇,大嘔,嘔出黑沈數鬥,臭不可聞。 吐已,汗濕‧褥,氣味熏騰,與吐物無異,身始涼爽。 告家人以異。 旋覺刺處痛腫,隔夜成瘡,猶幸不大潰腐。 十日漸能杖行。 家人共乞償冥負,繆計所費,非數金不能辦,頗生吝惜,曰:「曩或醉鄉之幻境耳。 縱其不然,伊以私釋我,何敢複使冥王知?」家人勸之,不聽。 然心惕惕然,不敢複縱飲。 裏党鹹喜其進德,稍稍與共酌。 年餘,冥報漸忘,志漸肆,故狀漸萌。 一日飲於子姓之家,又罵座,主人擯斥出,闔戶徑去。 繆噪逾時,其子方知,扶持歸家。 入室,面壁長跪,自投無數,曰:「便償爾負!便償爾負!」言已仆地,視之氣已絕矣。 卷五 第23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音調
速度
音量
語言
《聊齋志異》
第23頁
精確朗讀模式適合大多數瀏覽器,也相容於桌上型與行動裝置。
不過,使用Chorme瀏覽器仍存在一些問題,不建議使用Chorme瀏覽器進行精確朗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