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經宿,覺腰下盡死,爬搔無所痛癢。 乃以女言告家人。 家人往,如其言,熾火穴中,有巨白蛇沖焰而出。 數弩齊發,射殺之。 火熄入洞,蛇大小數百頭,皆焦且死。 家人歸,以蛇血進。 安服三日,兩股漸能轉側,半年始起。 後獨行穀中,遇老媼以繃席抱嬰兒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 」方欲問訊,瞥不複見。 啟繈視之,男也。 抱歸,竟不複娶。 異史氏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非定論也。 蒙恩銜結,至於沒齒,則人有慚於禽獸者矣。 至於花姑,始而寄慧於憨,終而寄情於恝。 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 仙乎,仙乎!」 武孝廉 初,婦之未入也,石戒閽人勿通。 至此,怒閽人,陰詰讓之。 閽人固言管鑰未發,無入者,不服。 石疑之而不敢問婦。 兩雖言笑,而終非所好也。 幸婦嫻婉,不爭夕。 三餐後,掩闥早眠,並不問良人夜宿何所。 王初猶自危,見其如此,益敬之。 厭旦往朝,如事姑嫜。 婦禦下寬和有體,而明察若神。 一日,石失印綬,合署沸騰,屑屑還往,無所為計。 婦笑言:「勿憂,竭井可得。 」石從之,果得。 叩其故,輒笑不言。 隱約間,似知盜者之姓名,然終不肯泄。 居之終歲,察其行多異。 石疑其非人,常於寢後使人‧聽之,但聞床上終夜作振衣聲,亦不知其何為。 婦與王極相憐愛。 一夕,石以赴臬司未歸,婦與王飲,不覺醉,就臥席間,化而為狐。 王憐之,覆以錦褥。 未幾,石入,王告以異,石欲殺之。 王曰:「即狐,何負幹君?」石不聽,急覓佩刀。 而婦已醒,罵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性,必不可以久居!曩時啖藥,乞賜還也!」即唾石面。 石覺森寒如澆冰水,喉中習習作癢,嘔出,則丸藥如故。 婦拾之,忿然徑出,追之已杳。 石中夜舊症複作,血嗽不止,半載而卒。 異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書生,或言其折節能下士,語人如恐傷。 壯年殂謝,士林悼之。 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何以少異?」 西湖主 陳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 家貧,從副將軍賈綰作記室。 泊舟洞庭。 適豬婆龍浮水面,賈射之中背。 有魚銜龍尾不去,並獲之。 鎖置桅間,奄存氣息,而龍吻張翕,似求援拯。 生惻然心動,請於賈而釋之。 攜有金創藥,戲敷患處,縱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沒。 後年餘,生北歸,複經洞庭,大風覆舟。 幸扳一竹簏,漂泊終夜,僥徑埂T鬥繳懈∈討粒蚱灩灼停*引出之,已就斃矣。 慘怛無聊,坐對憩息。 但見小山聳翠,細柳搖青,行人絕少,無可問途。 自遲明以至辰後,悵悵靡之。 忽僮仆肢體微動,喜而捫之,無何,嘔水數鬥,豁然頓蘇。 相與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 而枵腸轆轆,饑不可堪。 於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 才至半山,聞鳴鏑聲。 方疑聽間,有二女郎乘駿馬來,騁如撒菽。 各以紅綃抹額,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綠錦;一挾彈,一臂青鞲。 度過嶺頭,則數十騎獵於榛莽,並皆姝麗,裝束若一。 生不敢前。 有男子步馳,似是馭卒,因就問之。 答曰:「此西湖主獵首山也。 」生述所來,且告之餒。 馭卒解裹糧授之,囑雲:「宜即遠避,犯駕當死!」生懼,疾趨下山。 茂林中隱有殿閣,謂是蘭若。 近臨之,粉垣圍遝,溪水橫流,朱門半啟,石橋通焉。 攀扉一望,則台榭環雲,擬於上苑,又疑是貴家園亭。 逡巡而入,橫藤礙路,香花撲人。 過數折曲欄,又是別一院宇,垂楊數十株,高拂朱簷。 山鳥一鳴,則花片亂飛;深巷微風,則榆錢自落。 怡目快心,殆非人世。 穿過小亭,有秋千一架,上與雲齊,而‧索沉沉,杳無人跡。 因疑地近閨閣,‧怯未敢深入。 俄聞馬騰於門,似有女子笑語。 生與僮潛伏叢花中。 未幾,笑聲漸近,聞一女子曰:「今日獵興不佳,獲禽絕少。 」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幾空勞仆馬也。 」無何,紅妝數輩,擁一女郎至亭上坐。 禿袖戎裝,年可十四五。 發多斂霧,腰細驚風,玉蕊瓊英,未足方喻。 諸女子獻茗熏香,燦如堆錦。 移時,女起,曆階而下。 一女曰:「公主鞍馬勞頓,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諾。 遂有駕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挽扶而上。 公主舒皓腕,躡利屣,輕如飛燕,蹴入雲霄。 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飛揚。 迨人聲既寂,出詣秋千下,徘徊凝想。 見籬下有紅巾,知為群美所遺,喜納袖中。 登其亭,見案上設有文具,遂題巾曰:「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 廣寒隊裏恐相妒,莫信淩波上九天。 」題已,吟誦而出。 複尋故徑,則重門扃錮矣。 踟躕無計,返而樓閣亭台,涉曆幾盡。 一女掩入,驚問:「何得來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 」女問:「拾得紅巾否?」生曰:「有之。 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 女大驚曰:「汝死無所矣!此公主所常禦,塗鴉若此,何能為地?」生失色,哀求脫免。 女曰:「竊窺宮儀,罪已不赦。 念汝儒冠,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為計!」遂皇皇持巾去。 生心悸肌栗,恨無翅翎,惟延頸俟死。 迂久,女複來,潛賀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 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 」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餓焰中燒,憂煎欲死。 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出酒食餉生。 生急問消息,女雲:「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 』公主沉思雲:『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饋君食。 此非惡耗也。 」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 辰刻向盡,女子又餉之。 生哀求緩頰,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告?」 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於王妃,妃展巾抵地,大罵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 忽聞人語紛拿,女搖手避去。 數人持索,洶洶入戶,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 」返身急去。 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 」生戰惕從之。 經數十門戶,至一宮殿,碧箔銀鉤。 即有美姬揭簾,唱:「陳生至。 」上一麗者,袍服炫冶。 生伏地稽首曰:「萬裏孤臣,幸恕生命。 」妃急起拽之,曰:「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 婢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筵,酌以鏤杯。 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無所報。 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無緣,今夕即遣奉侍。 」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無著。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嚴妝訖。 」遂引生就帳。 忽而笙管嗷嘈,階上悉踐花‧,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 數十妖姬,扶公主交拜。 麝蘭之氣,充溢殿庭。 既而相將入幃,兩相傾愛。 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 點汙芳巾,得免斧‧,幸矣,反賜姻好,實非所望。 」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 舊歲歸寧,偶遊湖上,為流矢所中。 蒙君脫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常不去心。 郎勿以非類見疑。 妾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郎共之。 」生乃悟為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銜尾,即此碑也。 」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脫?」笑曰:「實憐君才,但不得自主。 顛倒終夜,他人不及知也。 」生歎曰:「卿,我鮑叔也。 饋食者誰?」曰:「阿念,亦妾腹心。 」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 」問:「大王何在?」曰:「從關聖征蚩尤未歸。 」 梁歸,探諸其家,則生方與客飲,益疑。 因問:「昨在洞庭,何歸之速?」答曰:「無之。 」梁乃追述所見,一座盡駭。 生笑曰:「君誤矣,仆豈有分身術耶?」眾異之,而究莫解其故。 後八十一歲而終。 迨殯,訝其棺輕,開視,則空棺耳。 異史氏曰:「竹簏不沉,紅巾題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要之皆惻隱之一念所通也。 迨宮室妻妾,一身而兩享其奉,則又不可解矣。 昔有願嬌妻美妾、貴子賢孫,而兼長生不老者,僅得其半耳。 豈仙人中亦有汾陽、季倫耶?」 孝子 異史氏曰:「封股傷生,君子不貴。 然愚夫婦何知傷生為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 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猶在天壤耳。 」 獅子 暹邏國貢獅,每止處,觀者如堵。 其形狀與世所傳繡畫者迥異,毛黑黃色,長數寸。 或投以雞,先以爪摶而吹之。 一吹,則毛盡落如掃,亦理之奇也。 閻王 李常久,臨朐人。 壺‧}於野,見旋風蓬蓬而來,敬酹奠之。 後以故他適,路旁有廣第,殿閣弘麗。 一青衣人自內出,邀李,李固辭。 青衣人要遮甚殷,李曰:「素不相識,得無誤耶?」青衣雲:「不誤。 」便言李姓字。 問:「此誰家第?」雲:「入自知之。 」入,進一層門,見一女子手足釘扉上,近視之其嫂也,大駭。 李有嫂,臂生惡疽,不起者年餘矣。 因自念何得至此。 轉疑招致意惡,畏沮卻步,青衣促之,乃入。 至殿下,上一人,冠帶如王者,氣象威猛。 李跪伏,莫敢仰視。 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懼。 我以曩昔擾子杯酌,欲一見相謝,無他故也。 」李心始安,然終不知故。 王者又曰:「汝不憶田野酹奠時乎?」李頓悟,知其為神,頓首曰:「適見嫂氏,受此嚴刑,骨肉之情,實愴於懷。 乞王憐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罰。 三年前,汝兄妾盤腸而產,彼陰以針刺腸上,俾至今髒腑常痛。 此豈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 歸當勸悍婦改行。 」李謝而出,則扉上無人矣。 歸視嫂,嫂臥榻上,創血殷席。 時以妾拂意故,方致詬罵。 李遽勸曰:「嫂勿複爾!今日惡苦,皆平日忌嫉所致。 」嫂怒曰:「小郎若個好男兒,又房中娘子賢似孟姑姑,任郎君東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聲。 自當是小郎大乾綱,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媼!」李微曬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 」嫂曰:「便曾不盜得王母籮中線,又未與玉皇案前吏一眨眼,中懷坦坦,何處可用哭者!」李小語曰:「針刺人腸,宜何罪?」嫂勃然色變,問此言之因,李告之故。 嫂戰惕不已,涕泗流離而哀鳴曰:「吾不敢矣!」啼淚未幹,覺疼頓止,旬日而瘥。 由是立改前轍,遂稱賢淑。 後妾再產,腸複墮,針宛然在焉。 拔去之,腸痛乃瘳。 異史氏曰:「或謂天下悍妒如某者,正複不少,恨陰網之漏多也。 餘曰不然。 冥司之罰,未必無甚於釘扉者,但無回信耳。 」 土偶 沂水馬姓,娶妻王氏,琴瑟甚敦。 馬早逝,王父母欲奪其志,王矢不他。 姑憐其少,亦勸之,王不聽。 母曰:「汝志良佳,然齒太幼,兒又無出。 每見有勉強於初,而貽羞於後者,固不如早嫁,猶恒情也。 」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 女命塑工肖夫像,每日酹獻如生時。 一夕將寢,忽見土偶人欠伸而下。 駭心愕顧,即已暴長如人,真其夫也。 女懼呼母,鬼止之曰:「勿爾。 感卿情好,幽壤酸辛。 一門有忠貞,數世祖宗皆有光榮。 吾父生有損德,應無嗣,遂至促我茂齡。 冥司念爾苦節,故令我歸,與汝生一子承祧緒。 」女亦沾襟,遂燕好如平生。 雞鳴,即下榻去。 如此月餘,覺腹微動。 鬼乃泣曰:「限期已滿,從此永訣矣!」遂絕。 女初不言,即而腹漸大不能隱,陰告其母。 母疑涉妄,然窺女無他,大惑不解。 十月,果舉一男。 向人言之,聞者無不匿笑,女亦無以自伸,有裏正故與馬有隙,告諸邑令。 今拘訊鄰人,並無異言。 今曰:「聞鬼子無影,有影者偽也。 」抱兒日中,影淡淡如輕煙然。 又刺兒指血付土偶上,立入無痕,取他偶塗之,一拭便去。 以此信之。 長數歲,口鼻言動,無一不肖馬者。 群疑始解。 長治女子 第2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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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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