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醜顯然是中了曹軍的圈套。 白馬城的輜重隊與追擊者保持著適度的距離,讓他產生了可以漏夜追擊的僥幸心理。 而大批精騎則一直保持著距離,入夜後才在黑暗的掩護下運動到附近。 當追擊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輜重營地時,真正的殺招便悄無聲息地從背後砍來。 這些騎兵的突擊是典型西涼式的。 西涼式和烏丸式騎戰法最大的不同是,前者並不完全依靠馬匹的沖擊力,而是強調在高速運動時的多點進攻。 每一個騎兵都手持長矛,接戰後先俯身去刺捅,一擊松手,再拿出馬戰專用的長刀向下揮劈,同時馬匹還前蹄拼命踢踏。 在這迅猛的進攻之下,袁軍束手無策,無法結成陣勢與之對抗,只能拼命揮舞手裏的武器進行一對一的對抗。 一時間許多人被長矛刺穿或被長刀劈中,金屬刺入血肉的鈍聲與慘呼聲此起彼伏。 即使舉盾也沒用,沒了戰友的掩護,他們往往會被駿馬一蹄踏裂,整個人都震落在地,被隨後而至的亂軍踐踏而死…… 帶領這支部隊的,是一個頭頂油光只在兩側留兩根辮子的莽漢。 他叫胡車兒,是漢羌混血,張繡麾下的第一大將。 著名的「惡來」典韋,就是死在了他的手下。 胡車兒接到這個任務時,一度非常不滿,認為這是曹操歧視張繡系人馬的手段。 袁紹大軍近在咫尺,居然還玩偷襲?鐵定是被重兵包圍圍毆至死的結局。 他萬萬沒想到,不知郭嘉施了什麼魔法,居然讓袁紹主力停滯不前,只派了文醜數千人突前。 於是這必死的任務,突然成了上好的肥肉。 胡車兒沒有參與廝殺,他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不時吹起胡哨。 清脆的哨聲長短不一,宛若翠鳥鳴叫。 西涼騎兵們聽著哨音時而分進,時而合擊,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圍攻著文醜。 西涼軍最擅夜戰,恰好他們的主帥胡車兒又是一個能夜視百步的異人,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進攻非常順利,文醜軍一下就陷入了混亂狀態。 胡車兒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憐的家夥連起碼的三人背靠結陣都做不到,幾乎全都是在單打獨鬥,還驚恐地哇哇亂叫,把驚恐傳染給旁邊的同袍。 這是西涼軍最喜歡的敵人。 許多騎士揮舞著長刀沖進去,殺死兩三個人,再呼嘯著沖進黑暗,重新結隊,再從另外一個方向踏入,令敵人無所適從。 胡車兒看到滿目都是敵人的鮮血迸流,熱血賁張,恨不得自己親自去過過癮。 可是漸漸地,胡車兒發現有點不對勁。 文醜的步兵在西涼鐵蹄下呻吟,可他的騎兵跑到那裏去了?他的視線也只能勉強看到一百步,再遠就看不清了。 「哼,在這種場合,就算他的騎兵全都集結好了,也奈何不了我。 」胡車兒心想。 如今兩軍已經戰成一團,糾纏不開,文醜的騎兵就算展開突擊,也只能誤傷自己人而已。 他拿起胡哨又吹了幾聲,召喚手下人動作再快些,這時他聽到了一些動靜。 胡車兒下馬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揪了揪辮子,咧嘴笑道:「文醜這小白臉,原來是把騎兵藏在那邊,打算殺個回馬槍啊。 」他正要抬起腦袋,忽然複又貼上去,這次他發現另外一個方向,也有微微的顫動傳來。 胡車兒挖了挖耳洞,第三次貼上去聽。 當第三個方向也響起同樣強度的顫動時,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除了第一次聽到的方向,其他兩個方向都是重兵。 胡車兒急忙爬起來,用胡哨發出一陣急促的聲音,讓騎兵們盡快脫離作戰,向西邊集結。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是中計了,敵人調動的部隊,絕不只是文醜一部。 此時東、南、北三邊均有動靜,他只能盡快西退,與白馬輜重隊合並一處,依托大車抵抗,等待曹司空的救援。 袁紹軍主力已經動了,曹軍的主力應該不會遠。 可西涼騎兵們剛才殺得太豪邁了,此時已深深陷入步兵陣中,想抽身而走,談何容易。 還沒等胡車兒的第二通命令發出,三面大軍已經全都圍上來了。 一線無數火把同時舉起,把四下照得一片明亮。 敵我兵力的懸殊,印在了每一個人的眼睛裏。 此時用不著胡車兒的胡哨聲指揮,所有的西涼騎兵都意識到大事不妙,紛紛避開對手,喝叱著馬匹朝著唯一沒有火把的西邊逃去。 外圍的袁軍怕誤傷友軍,沒有搭弦放箭,這給了他們一個逃生的機會。 胡車兒帶著幾名隨從匆匆離開高坡,殺散附近的袁兵,也朝著西方逃去。 戰場上的形勢,立刻發生了逆轉。 原本不可一世的西涼騎兵倉皇地撥馬而走,剛才被一直壓制的袁紹步兵迸發出了強悍的戰鬥力,死死拖住了對手,不讓他們從容離去。 他們要麼俯身去砍馬腿,要麼將手戟扔出去,深深劈入敵人的後背。 滿帶腥味的鮮血拋灑在黑暗的夜空中,屠戮者與被害者的身份發生了轉換,只有死亡的密度有增無減。 起初還有西涼騎兵不斷突破防線,沖入黑暗。 可隨著包圍圈的不斷縮小,更多騎兵都沒來得及走脫,只能慢慢聚攏到一起,與同伴背靠背,似乎這樣能感覺稍微安全一些。 可是,連坐騎都發出不安的嘶鳴,要花好大力氣才能駕馭住。 包圍圈收縮到一定範圍,就停住了,每四排之間,都留出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圈內還在鏖戰的步兵得了提醒,紛紛貓起腰朝著縫隙沖去。 騎兵們想尾隨他們出去,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們驚恐地發現,包圍圈站起了數層弓兵,同時搭起羽箭,每一只箭頭都對准了圈內。 「控——」一名嗓門特別大的傳令官高聲喊道,故意讓陷入包圍的騎兵們聽見。 無數支弓弦被無數雙手拉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如同無數條逐漸收緊的絞索。 絕望的騎手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再度拔出刀,簇擁在一起選擇了一個方向沖去。 「目標中央,三連射!」 這次距離足夠近,射手們甚至不用找角度,直接選擇了平射。 數百支箭矢同時飛射而出,在黑夜裏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伸出尖利的牙,刺穿甲胄,深深地咬齧血肉。 那些騎手們霎時人仰馬翻,滿場皆聞噗噗的鑽肉聲。 第一輪就把一半以上的騎兵與坐騎射成了刺蝟,三輪連射以後,圈內屍橫遍野,再也見不著幾個活人,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哀鳴聲從屍體下傳來,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四野。 包圍圈的士兵們開始散開搜尋幸存者,進行補刀。 在胡車兒剛剛俯瞰占據的高坡上,三騎並轡而立,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場慘烈而血腥的盛宴。 「嘖嘖,西涼兵可真是不複當年之勇了。 」一個體格壯實的闊臉漢子感慨道。 「都過去十年了,再勇猛的老虎,爪子也早已掉光。 」另外一員將領撫摸著坐騎的馬耳,嘴裏還叼著一根青草,狹長的雙眼好似兩條粗墨線,很難看清他的眼神望向哪裏。 文醜揚鞭一指:「這輜重隊行動詭異,與我總保持著可以追擊的極限距離。 我猜他們一定是打算誘我出手,然後半路予以伏擊。 我索性將計就計——我算過了,若是我落日時開始行軍,在醜末寅初恰好能抵達到那個點。 」 「什麼點?」張‧問。 「你們兩路輔翼及時趕到的最大距離,以及他們忍不住要動手的最短距離,兩者交匯之點。 這樣,只消我纏住他們小半個時辰,你們恰好能同時抵達戰場。 」 「為何不提前合圍?這麼弄,你的兵力消耗可也不小啊。 」張‧皺著眉頭,他能看出,文醜軍在前期沖突中傷亡很大,這種犧牲本可以避免。 「若非如此,又怎能讓敵軍身陷泥沼無法脫身呢?」文醜對傷亡似乎不怎麼在意,他從手心算籌裏剔掉了幾根比較短的,扔在地上,「再說了,那些都是借調來的世族私兵,不用鮮血磨礪一下,是成不了精銳的。 」 「你小子算得真精啊。 」那有著墨線般雙眸的將軍笑罵起來。 他叫高覽,同樣屬於河北四庭柱之一。 聽到高覽這麼說,文醜得意地笑了,他的敵人都是這麼在不知不覺間被算死的,這次也不例外。 世人都以為他這個小白臉每次都運氣好,殊不知那些偶然背後隱藏著多少必然。 胡車兒只是盤小菜,曹操的主力還沒有被發現,他和張‧各自都有防區要負責,壓力很大。 這次應文醜之邀,乃屬私人情誼,不可再二再三。 若他們在此盤桓太久,被曹軍覷個空子殺到白馬城下,那臉就丟大了。 第29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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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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