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車倒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很難於啟齒的念頭。 我想起口袋裡只有幾個先令了。 我說,「在過去一段時間,我很少攜帶現金。 」 「那個星期日晚上,曼特遜知道我在世界上簡直是一文不名。 他知道邦納也了解這一點,他可能還知道,我在領到下一張支票之前,又向邦納借了一些做為零花錢。 而下一次支票由於要扣除給我預付的工資。 錢也不會很多,請你們記住,曼特遜知道這一點。 「我把車開出來以後,就到圖書室向曼特遜講了我的困難。 」 「後來的事儘管很小,卻使我第一次想到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正在開始發生。 我一提到『費用』這個詞,他的手就機械地伸向他左邊的臀部口袋,在那兒放著一個小夾子里總有大約一百英鎊的現金。 他的這個動作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所以看到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我不由吃了一驚。 更使我吃驚的是,他低聲地詛咒起來。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他沮咒;但是邦納告訴我,最近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用這種方式表示惱怒。 『他把錢包放錯地方了嗎?』我腦子裡閃出這個疑問,但是在我看來,這一點兒也不會影響他的計劃,我來告訴你們這是為什麼。 一個星期以前,我去倫敦執行各式各樣的任務,其中包括為喬治·哈利斯先生訂船票,我從曼特遜的銀行里取出了一千英鎊,所有的錢都按照他的吩咐換成了小面值鈔票。 我不知道這筆非同小可的現金做了什麼用,但是我的確知道那一大捆錢鎖在圖書室的抽屜里,這天的早些時候我還看見他坐在桌前用手指撥弄這些錢。 「但是曼德遜沒有走向桌子,卻站在那兒看著我。 他的臉上充滿了怒氣,但又慢慢地控制住了憤怒,眼睛變得冷峻起來,真是奇怪。 『在車裡等著,」他慢慢地說,『我去拿些錢。 』我們倆走出圖書室,但是我在大廳穿外衣的時候,看見他走進了會客室。 「我走到房前的草坪上,點燃一支煙,來回踱著步。 我一再問自己那一千鎊到哪裡去了;是否留在會客室里;如果在那兒,又是為了什麼。 我經過會客室的一個窗戶的時候,注意到曼特遜夫人映在薄薄的絲窗帘上的身影。 她站在寫字檯前。 窗戶開著,我經過的時候聽見她說:『我這兒的錢還不到三十鎊。 夠用嗎?』我沒有聽見回答,但是緊接著曼特遜的身影就和她的身影混合在一起,我聽見點錢的嚓嚓聲。 然後他站到窗邊,我正要走開,就聽見了這些話——至少這些話我可以準確地複述出來,因為驚訝使它們深深印在了記憶里——『我現在要出去了。 馬洛勸我在月光下開車兜兜風。 他催得很急。 他說也會有助於我的睡眠,我想他是對。 』」 「我告訴過你們,在四年的時間裡我從來沒有聽過曼特遜當面撒過謊。 不論大謊還是小謊。 血液一下子涌到了我的頭上,我站在草坪上呆住了。 我站在那兒直到聽見前門的腳步聲,我使自己鎮靜下來,快步向汽車走去。 他遞給我一個裡面裝著金幣和紙幣的銀行紙袋,『這裡面的錢比你在那兒需要的還多,』他說,我機械地把它放進了兜里。 「在離住宅大約一英里地方,你們記得吧,左側有一個門,對面就是高爾夫球場,曼特遜說他要在那兒下車,我把車停了下來。 『你都清楚了嗎?』他問道。 由於某種突然緊張,我盡量使自己回憶並重複了他給我的指示。 『這很好』,他說,『那就再見了。 別把那個小皮匣丟了。 』當車從他身邊慢慢地開走的時候,我聽見他最後這樣說。 」 「曼特遜在我後面停止了講話,這時我從反光鏡里看見了一樁我希望能夠忘記的事情。 」 「那是曼特遜的臉,」他低沉說,「他站在路邊,離車只有幾英尺遠,我的車燈照亮了他的面容。 這是一個瘋子的面容,由於憤怒而變得扭曲可怕。 他的牙是光禿禿的,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獰笑。 那雙眼睛……在反光鏡里我只瞥見了他的臉,一點也沒有看見他的動作。 這個景象一閃而過。 汽車繼續往前開,不斷加速,開著開著,我的思維突然衝破了懷疑和迷惑的迷霧,就象我腳下震動的發動機一樣運轉起來。 我全明白了。 「我停住了汽車。 已經走了大約有二百五十碼遠,這裡是公路的急轉彎,從這兒看不見曼特遜下車的地方。 我向後靠在椅子上思索著這一切。 我馬上要出事了,在巴黎嗎?很可能——不然為什麼要用錢和船票把我派到那兒去?但是為什麼是巴黎?這使我感到不解,因為我對巴黎的了解甚少。 我把這點先放在一邊。 我又轉向那天晚上引起我注意的其他事情上。 他撤謊說是我『勸他在月光下兜兜風』。 這個謊言的目的是什麼呢?曼特遜將獨自回去,而我則駛往南安普敦。 他會對別人講我些什麼呢?怎樣解釋他獨自一人回去,而且連車也沒有了?我問自己這個不祥的問題時,腦子裡湧現出了最後的難題:『那一千英鎊哪裡去了?』立刻,我得到了答案:『那一千英鎊就在我的口袋裡。 』 「我站了起來,邁出車子。 我的膝蓋在發抖,我感到很噁心。 」 「我眼前陡然出現了這種嫁禍於我的可怕前景,於是我把這個結實的信件匣從兜里拿了出來。 在這種緊急關頭,我一點也沒有懷疑自己的判斷,錢肯定在裡面。 拿走大疊的鈔票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當我撫摸著信件匣並且在手裡掂著分量時,覺得裡面一定不光是鈔票。 這匣子太大了,還要給我增加什麼罪責呢?一千英鎊畢竟不至於使象我這樣的人去冒坐牢的危險。 我又緊張起來,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捆著匣子的帶子,並把鎖環從鎖里拔了出來。 你們知道,這種鎖一般是相當容易撬開的。 」 馬洛停下來。 走到窗前的桌旁。 他打開了一個裡面裝著各式各樣東西的抽屜,拿出了個盛有各種鑰匙的盒子,從裡面揀出一個系著粉色飄帶的小鑰匙。 他把鑰匙遞給德侖特。 「我把它放在身邊作為一種可怕的紀念品。 這把鑰匙的鎖被我弄壞了。 我如果當時知道這把鑰匙就在我大衣左邊口袋裡,就用不著這麼麻煩了。 曼德遜一定是趁我把大衣掛在大廳里的時候,或是在車裡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把鑰匙塞進了我的口袋裡。 我很可能好幾個星期也找不到這小玩藝兒;實際上,曼特遜死了兩天之後就找到它,但是警察只用五分種就能搜查到。 那時候,我兜里有這個匣子和裡面的東西,用的是假名字,還有假眼鏡和其他玩藝兒,根本就洗刷不清。 但是我有一個非常令人信服的證據,就是我並不知道鑰匙放在兜里。 」 「如果你當時處於我的地位,那麼在打開匣子之前,你就會知道曼特遜的小錢包在裡面。 我一看見它,就想起我向他要錢的時候,他沒有帶這個錢包,而且還惱怒不堪。 他走錯了一步,他早已經把錢包以及其他可以證明我行竊的東西打點好了。 我打開錢包,裡面裝著象往常一樣的幾張鈔票,我沒有數。 和這些東西在一起的有兩個小軟皮袋子,這兩個袋子我很熟悉。 在這兩個袋子里放著曼特遜過去買的寶石。 我們本以為曼特遜買寶石僅僅出於一時的投機之樂。 現在我明白了,這是毀掉我的計劃中最早的行動。 」 「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必須採取行動。 我立刻明白了自己必須做什麼,我是在距離住宅大約一英里的地方離開曼特遜的。 他得用二十分鐘,如果走得快的話,得用十五分鐘才能走回住宅,回去以後他會馬上講述他被搶劫的經過,而且很可能立即打電話通知主教橋的警察局。 我離開他只有五六分鐘的時間;很容易開車趕上他。 這會是一次尷尬的見面。 我要把對他的看法和盤托出。 」 「我發動了汽車,掉轉方向,高速向白房子駛去,突然,我聽見右前方一聲槍響。 」 「我馬上停住車。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曼特遜正在向我開槍,接著我意識到這響聲離得並不太近。 雖然月光照在公路上,但我一個人也看不見。 曼特遜是在轉彎處下車的,離我現在大約還有一百碼,過了半分鐘左右,我又發動了車子,用慢速來到轉彎處。 突然我剎住車,坐在那兒驚呆了。 「曼特遜躺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死在球場門內的草地上,在月光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 馬洛又停頓了一下,德侖特皺著眉頭問道:「是在高爾夫球場上嗎?」 「顯然是這樣,」柯布爾先生說。 「第八塊草坪正好在那兒」。 馬洛往下講的時候,柯布爾先生顯得越來越有興趣,竟興奮地捋起他那稀疏的鬍鬚來。 「是在草坪上,離邊旗很近,」馬洛說道。 「他仰面朝天地躺著膊伸開;上衣和厚厚的大衣都敞開著:月光可怕地照在他的臉上和襯衣的前胸,映出他那光禿禿的牙床和一隻眼睛。 另一隻眼……你們都看見了。 人肯定是來死了。 我坐在那兒不知所措,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可以看見一道細細的深色血從傷口流到耳朵上。 屍體附近放著他的那頂黑色軟帽,腳旁有一支手槍。 我絕望地盯著屍體看了有幾秒鐘。 然後我站起身,吃力地向屍體走去。 現在終於真相大白,我意識到我正處於十分危險的境地。 這個瘋子不僅僅毀了我自由和名譽,他的計劃是讓我去死,身敗名裂地死在絞刑架上。 使我最吃驚的是,他竟然毫不猶豫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個生命顯然早已受到憂鬱症患者自我毀滅衝動的威脅。 自殺的最後痛苦變成了魔鬼般的歡樂,因為他認為他把我的生命也一起帶走了。 「我撿起手槍,發現這是我的槍,但我沒有驚訝。 曼特遜一定是趁我去開車的時候從我的房間里拿走的。 我還想起來,正是由於曼特遜的建議,我才在槍口刻上了自己的姓名,以別於他那支一模一樣的武器。 」 「我彎下身子,滿意地看到他已經完全死了。 我在這兒必須告訴你們,我當時或後來都沒有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傷痕,這些傷痕可以證明他曾經和襲擊者進行過搏鬥。 但是我毫不懷疑曼特遜在開槍之前故意抓傷自己。 這正是他計劃中的一個部分。 」 「雖然我從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是我看著他的屍體時發現,曼特遜在臨死的最後一刻也沒有忘記讓法庭排除自殺的疑問,以便使我和他的死聯繫得更緊。 他極力把握槍的手臂伸直,使臉上沒有煙熏過或火燒的痕迹。 傷口乾乾淨凈,而且已經不再流血。 我站起來,在草坪上來回走著,思考這個陷害我的案件的要點。 」 「我是最後一個被人看到與曼特遜在一起的人。 我聽他對妻子撤謊,後來我才知道,他也對男管家撒謊說,我勸他一起出去開車兜風,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是我的手槍打死了他。 發現了他的陰謀使我沒有繼續做出構成犯罪的行動——逃跑、化妝、佔有寶石。 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還有什麼希望?我能幹些什麼呢?」 「我在高度緊張之中,好幾次不自覺地重複了曼特遜告訴妻子的話,說是我引誘他出去的。 『馬洛勸我在月光下開車兜兜風。 他催得很急。 』我突然發現,我儘管沒有故意模仿,卻用了曼特遜的聲音在講話。 」 「就象你發現的這樣,德侖特先生,我有天生的模仿才能。 我許多次模仿曼特遜的聲音都非常成功,連邦納都給騙了。 可是曼特遜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時間還要多啊。 你記得吧」——馬洛轉向柯布爾先生——「那是一種堅定而又生硬的聲音,很有力量,非同一般,模仿起來很有意思,而且也很容易。 我又小心地重複了一遍,就象這樣」——他說了一遍,柯布爾先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用力拍了一下身邊的矮牆。 『曼特遜再沒有活著回來嗎』?我大聲地說,『但是曼特遜就要活著回來了!』我把屍體抬起來,放在汽車裡,蓋上一塊地毯。 」 「靠近房子的時候,我放慢了速度,仔細地搜索著公路,什麼動靜也沒有。 我把車子拐進公路另一邊的開闊地里,離院角的小門大約二十步遠。 我把車停在一個麥垛後面。 我戴著曼德遜的帽子,兜里放著手槍,扛著屍體搖搖晃晃地穿過灑滿月光的公路和那扇小門。 此時所有的恐懼都被拋在了腦後。 靠著迅速的行動和堅強的神經,我想我應該成功。 」 「其他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他說著,從旁邊的盒子里拿出一支香煙點著了。 德侖特看到他拿著火柴的手有點顫抖,同時感到自己的手也有些顫抖了。 「假如,」柯布爾先生說,「另一個人被懷疑犯了罪,受到審訊,你怎麼辦?」 「我想我的責任是很明確的。 我應該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律師,為他辯護,把我交到他們手裡。 」 德侖特大聲笑起來。 既然事情已經過去,他的心情一下變得輕鬆了。 「我可以想象到他們的表情!」他說。 「實際上並沒有人處於危險之中。 沒有一丁點兒證據對任何人不利。 今天早晨我在倫敦警察廳見到莫奇,他告訴我他同意邦納的觀點,這是一樁美國某個黑手黨乾的報復案。 所以,曼特遜的案子已經了結。 」 十三 軟弱無能的理智 「你說咱們七點半鐘有約會,是什麼約會?」兩人走出這座高大建築物的門口時,柯布爾先生問道。 「我們真的有這樣一個約會嗎?」 「當然有,」德侖特答道。 「你和我一起吃晚飯。 在這個時候只有一件事最適於做為慶祝,這就是我付錢請你吃一頓飯。 不,不!是我先請你的。 我一下子就弄清了這個恐怕是獨一無二的案件的真相——這個案子費了我一年多的神——如果這還不是請客的好理由,我就不知道還會有什麼理由了。 柯布爾,咱們不到俱樂部去。 這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如果在倫敦俱樂部里被人看見欣喜若狂的樣子,就足以毀掉一個人的聲譽。 而且,那兒的晚餐總是千篇一律,至少都是一個味兒,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俱樂部里一成不變的晚餐使許許多多象我這樣的人倒了胃口:但是今天晚上,讓這頓晚宴來記錄一下我們這一段的徒勞吧。 我們不到當官的出沒的大廳去。 去謝潑德餐廳吧。 」 第1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推理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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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一無二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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