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篇

 激蕩三十年

吳曉波 作品,第18頁 / 共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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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8日,北京的梅地亞會議中心,全國最重要的保健品、飲料食品及家電企業的當家人都冒著風沙聚集到一起。在這裏即將上演一出當場廝殺、無比刺激和血腥的成名大戰。

這個競鬥場的搭建者是一個叫譚希松的女策劃人,她當時擔任中央電視台的廣告部主任。20世紀90年代中期,隨著全國性消費市場的成型,中央電視台的傳播價值已然被發現,不過,當時每年的廣告收入還不足10億元。譚希松想出了一個絕招,她把電視台黃金時段位拿出來,進行全國招標,她還給投標金額最高的企業准備了一頂虛無而金光四射的桂冠:「標王」。招標會就被定在每年的11月8日,諧音為「要要發」。

年舉辦的招標會已經是第二屆了。1994年辦的那場並不熱鬧,譚希松廣發英雄貼,還北上南下四處遍訪,結果來了數十家企業,最出名的是廣州太陽神和山東的孔府家酒。標底打開,令人大跌眼鏡的是,中標者竟是此前毫無知名度、與孔府家酒同在泗水河畔的孔府宴酒,其加冕封王的代價是3079萬元。在中央電視台不遺餘力的熱炒下,孔府宴酒一夜之間名揚天下,竟然成了該年度銷量最好的白酒之一。新聞和促銷效應之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於是,到第二屆的時候,各地豪傑聞風而動,通往京城的大道上,一時間馬蹄聲疾、塵土飛揚。譚希松實在是一個十分了解國民性的人,她辟出一塊碩大的鬥牛場,在旁邊的旗杆上高高掛起一頂桂冠,然後放進所有雄心勃勃的企業家為之一搏。稱王奪標,曆來是中國男人一生最輝煌的夢想,何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擲千金的豪氣博取一份舉國矚目的喝彩。

在眾豪傑中,有一位個頭中等、一臉憨厚的中年人姬長孔,他來自山東省臨朐縣一家叫秦池的酒廠。這是一個正營級退伍軍官,4年前奉命到全縣最大的虧損企業秦池酒廠做廠長。他靠著一股子軍人氣魄,大膽投廣告硬是讓企業有了起色,到1995年時銷售額達到了1億元,在北方市場有了點小名氣。在朋友的慫恿下,他也趕到梅地亞來湊熱鬧。那時與會的企業已有太陽神、娃哈哈、樂百氏、沈陽飛龍及山東三株等品牌大佬,當然還包括志在衛冕的孔府宴酒以及發誓雪恥的孔府家酒這對「歡喜冤家」。跟這些成名英雄比鄰而坐,秦池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姬長孔問朋友,「今年奪標大概需要多少錢?」答,「起碼6000萬元。」姬長孔咬著嘴唇不吭聲。6000萬元——3萬噸白酒,秦池大半年的銷售額,中國首富劉家兄弟1/10的資產。

日上午10點整,招標會准時開始。134個企業家整裝肅然,魚貫而入。會場四周橫幅高懸,攝影機和照相機伺機而立。奪標熱點果然在「兩孔」之間展開。孔府家酒卷土重來,開出的標底是上屆標王的兩倍,達6298萬元。孔府宴酒又豈甘人後,標底恰好高出100萬元,眼看大勢已定,半路突然殺出一匹同省黑馬。唱標唱到山東秦池時,主持人展開標紙猛地停住了,全場寂靜,以為出了什麼意外,數秒之後,一個聲嘶力竭的高音把會場推向了無比亢奮的高潮:「秦池,6666萬元!」

「誰是秦池?」「臨朐縣在哪裏?」從當時的一張照片可以看出,在場的姬長孔還很不習慣鎂光燈的聚焦及眾多記者的簇擁。在擁擠的人群中,在火一樣躥升的熱情中,他還笑得不太自然。但他顯然知道,此刻,他已沖上了華山之巔。

「世界不再令人著迷」

垮了……垮了……垮了……垮了……——泰國司機,1997年元旦那天,北京小雪。住在北京三○一醫院的鄧小*平讓人打開電視機,他看到中央台正在播放一部紀錄片,就凝神看起來,可是看不清楚電視屏幕上那個遠遠走過來的人是誰。那邊,走過來的那個,是誰啊?他問醫生黃琳。黃琳說:「那個是您啊。您看清楚了。」屏幕上的那個人走近了,他終於看清了自己,動動嘴角,笑一笑。黃琳告訴他,這部電視片名叫鄧小*平》,是剛剛拍攝的,有12集。他什麼也不說,只一集一集地看下去。黃琳知道他耳背,聽不見,就俯身靠在他的耳邊把台詞一一複述。每當電視裏有一些頌揚他的話時,黃琳看到老人的臉上總會綻出一絲異樣的羞澀。

天後的2月19日,這個93歲的政治家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對中國人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悲慟。在過去的20年裏,這個心胸寬廣、意志剛毅的老人一直是中國經濟體制改革最重要的捍衛者和推動者,他在這段複興的中國曆史深深地烙上了自己的印記。當他去世的時候,中國這艘東方巨輪已經駛過「曆史的三峽」中最驚險的一段。路透社在他去世後第二天的評論中說,鄧小*平敢於撇開僵硬的計劃體制而贊成自由市場力量,並讓中國的大門向世界開放,他真正改變了中國。

鄧小*平的去世讓整個上半年的中國一直無法從悲傷中完全擺脫出來。7月1日香港回歸,這原本是一個舉國歡騰的日子,卻也因此平白染上了一重莫名的遺憾。在鄧小*平生命的最後時光中,讓香港平穩回歸一直是他最關心的事情,他也承諾將在回歸之日親赴港島見證,可惜他最終沒有等到那一天。回歸當夜,那滿天煙花中,應有一朵專為他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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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的雲霧一直籠罩著1997年,自始至終。

這年,全球最熱映的電影是美國好萊塢拍攝的泰坦尼克號》,一艘20世紀初世界上最大的、號稱「永不沉沒的」的豪華客輪,在優雅的音樂伴奏和此起彼伏的驚恐尖叫聲中沉入北大西洋海底,一起沉下去的,還有年輕的流浪畫家傑克•道森與貴族小姐羅絲的愛情。當中國觀眾百感交集地走出影院的時候,在商業世界,悲劇即將上演,哀傷如出一轍。

這是一個具有分水嶺意義的年份。在此之前的三年裏,聯想、海爾、長虹等本土公司依靠價格戰和高舉民族品牌旗幟,在家電、飲料等消費品領域中節節取勝。企業家們沉浸在「500強夢想」中,政府及企業的信心已近爆棚。然而,接下來發生在亞洲及中國企業界的一連串突如其來的事件,讓無數的夢想如泡沫般幻滅。

最重大的惡性事件是席卷亞洲各國的金融風暴。一個叫喬治•索羅斯的美國投資家在未來的很多年裏一直被亞洲政治家們視為一個帶有神秘邪惡色彩的金融巨鱷。從2月開始,索羅斯領導的量子基金瞄准經濟過熱、出現赤字危機的泰國,開始大肆拋售泰銖,使泰銖對美元匯率劇烈波動,泰國政府動用50億美元外匯儲備和200億美元借款來幹預匯市,但是仍不能阻止泰銖的一路下滑。到7月2日,泰國政府被迫宣布讓匯率自由浮動,一天之內,泰銖大跌20%。在狙擊了泰銖之後,索羅斯轉而攻擊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韓國以及中國香港,所受攻擊的國家和地區均蒙受巨大的金融傷害。這場亞洲金融風暴從1997年夏季開始,曆時4個多月,它對亞洲各國和所有的產業都造成了重大的影響。菲律賓、馬來西亞和印尼的中產階級財產分別縮水50%、61%和37%,中國香港、新加坡和泰國的居民資產則跌去了44%、43%和41%。當風暴席卷泰國的時候,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托馬斯•弗裏德曼正好在泰國。8年後,他在暢銷一時的世界是平的》一書裏心有餘悸地了描述當時的景象:泰國政府宣布關閉58家主要金融機構,一夜之間,那些私人銀行家傾家蕩產。我驅車前往曼穀的阿素街參加一個聚會,此處是泰國的華爾街,倒閉的金融機構多數在此。當我的轎車慢慢經過這些破產的銀行時,每過一家,司機就喃喃自語道,「垮了……垮了……垮了……垮了……」這些泰國銀行成了新的全球化時代的第一次全球金融危機中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即便是亞洲最發達的國家,也不能幸免於難。在韓國,受到攻擊的韓元在兩個多月裏瘋狂貶值50%,國家經濟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韓國政府不得不向美日以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要求緊急援助,借貸金額為創全球紀錄的550億美元,並被迫承諾實施嚴厲的穩定經濟計劃及降低經濟增長率,經濟自主權一度喪失。韓國政府向所有公務員發布了一項「勒緊褲腰帶」方針,要求公務員至少將薪水的10%存入銀行。而民眾則自發把家中的金銀首飾捐獻出來。在風暴中,韓國失業率高達11%,韓國企業蒙受了至少3萬億韓元的兌換差額損失,外債本息的償還額增加了4億韓元。多家大公司宣告破產或陷入絕境,其中就有前些年無限風光、被中國企業視為標杆的大宇集團。當風暴席卷時,一直處在快速擴張中的大宇其實已債台高築,公司借貸資金達到了200億美元的規模。面對危機,金宇中采取了一系列收縮計劃,但同時卻在汽車業務上加倍下注,靠大量發行高息債券和商業票據的方法融到135億美元的短期債務資金,相繼接管了雙龍汽車和三星汽車,並繼續推進其國際汽車巨頭的戰略。到年底,大宇的主貸款銀行拒絕進一步對其追加貸款。1999年10月,負債800億美元的大宇終於宣告破產,金宇中出走美國,韓國輿論發出「財閥亡國論」的怒吼。

在日本,雖然日元沒有受到直接的攻擊,但是動蕩的緊縮效應也迅速擴散到所有的產業。9月18日,日本零售業的明星企業八佰伴公司向靜岡縣地方法院申請破產。這是一家中國消費者十分熟悉的傳奇企業,它的創始人和田加津是一個10歲就開始做童工的日本傳統婦人,靠經營一家蔬菜水果的小鋪子起家,曆經40年發展成一家年銷售50億美元、在世界各地擁有400家百貨店和超市的大型跨國公司。以她為生活原型拍攝的日本電視連續劇阿信》曾經在中國創造出最高的收視率紀錄。第一八佰伴」開業,當天一共湧進了107萬名顧客,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在過去的幾年裏,八佰伴是日本最具擴張野心的百貨公司,它在日本擁有26家大型百貨店,在東南亞、歐美和中國開有40餘家商場。當金融風暴來襲的時候,它在東南亞的多家商場被迫關閉,公司資金鏈的危機很快暴露出來。而此時的日本銀行已自顧不暇,破產時八佰伴的總負債高達13億美元。

亞洲金融風暴在中國的周邊國家一一發作,景象之慘烈讓人膽戰心驚。金融資本主義和全球化展現出了它凶狠和強大的破壞性的一面。這自然會影響到中國的產業經濟和民眾心態。在全球股市的大跌風潮中,在過去頗為活躍的中國股市也陷入低迷,消費市場更是一派蕭條。經過幾年的宏觀調控,通貨膨脹的壓力日漸釋放,通脹率幾乎下降為零,但是,消費過冷的景象卻同時出現了。根據國家統計局的報告,到1997年中期,全國的工業庫存產品總值超過了3萬億元,出現了「結構性過剩」的現象,95的工業品都是供大於求。6月份,國家經貿委、內貿部、對外貿易經濟合作部等不得不聯合成立了全國庫存商品調劑中心,以求加速企業商品流通,這種積壓景象只在1990年時出現過一次。

就是在如此惡劣的大環境下,那些超速發展而對風險毫無預警的著名企業都因各種不同的原因發生了可怕的雪崩,使得該年度成了企業史上的一個「崩塌之年」。1在這部30年的企業史上,出現過兩個崩塌之年,第一個是第二個是2004年。

月,因「標王」而顯赫一時的山東秦池酒廠被曝光「白酒勾兌」醜聞。在此之前,秦池的銷售一直很旺盛,白酒罐裝線從兩年前的5條增加到了47條,它還被評為「中國企業形象最佳單位」。就當姬長孔興沖沖地赴北京領獎的時候,經濟參考報》刊出一條爆炸性新聞,該報記者經調查發現,秦池在山東的基地每年只能生產3000噸原酒,無法滿足市場的翻番增加,因此,該廠從四川的一些酒廠大量收購原酒,運回山東後進行勾兌。記者找到了向秦池供酒的四川企業,他們還細致地描述了他們看到的被吹噓是中國最先進白酒罐裝線的實際現狀,「秦池的罐裝線基本是手工操作,每條線周圍有十多個操作工,酒瓶的內蓋是專門由一個人用木榔頭敲進去的。」這篇報道如滾雷般地傳播到了全國各地,幾乎在很短的時間裏,它被無數報刊轉載。一直被媒體高高吹捧著的姬長孔根本不知道如何應付這樣的局面,他唯一想到的辦法是派人到報社做公關,表示願意出數百萬元「收購」這組報道。「標王」就此「隕落」,年底秦池銷售額從9.5億元跌到6億元,再一年跌到3億元。2000年7月,秦池還不出300萬元的貨款,法院裁定拍賣「秦池」商標,公告貼出,全國無一人應拍。

「世界不再令人著迷」

也是1月,在南方的珠海,漏*點四射的史玉柱走到了懸崖邊。巨人集團被曝光出現了財務危機,它發動的保健品大戰耗費了所有的資金,同期在建的巨人大廈在完成地下工程之後就因為資金短缺而停了下來。1月12日,數十位債權人和一群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到巨人集團總部上門討債。危機迅速被放大,種種關於巨人集團資產被查封、員工工資被拖欠、高層經理攜款潛逃等負面新聞連篇累牘地出現在報刊上。那段日子,被媒體捧為「時代偶像」、一向缺乏公眾溝通能力的史玉柱把自己關在一間300平方米的總裁辦公室裏,拉下所有帷幕,拒絕與有外界任何接觸,數十日在不見一絲陽光的大房子裏孤寂地坐著。根據當時的情況,只需要有1000萬元左右的資金,巨人大廈就可重新開建,諸多沖突就會被緩解,可是史玉柱就是沒有辦法找到這1000萬元。他整天在大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把地毯都踩得坑坑窪窪了,卻還是束手無策。日後他哀歎說,「我終於知道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了。」火力凶猛的報道終於把巨人集團徹底摧毀,品牌受到重大傷害,銷售商拖欠貨款不付,各地分公司紛紛瓦解。僅半年,巨人集團就宣告解體,史玉柱身無分文,惶惶然離開珠海這塊傷心地。他遊蕩大江南北,最後輾轉到南京蜇伏了下來。史玉柱的敗走在當年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在後來的三年裏,一直有青年人給他寫信,詢問他的現狀,希望看到他重新站起來。他的一位浙江大學學弟在給他的信中寫道,「你必須站起來,你知道嗎,你的倒下傷害了我們這代人的感情。」三年之後,舔淨傷口的史玉柱果然以一種十分怪異的方式站了起來。

保健品行業的另一家明星企業三株集團的狀況一點也不比巨人集團好。在去年實現了讓人咋舌的80億元銷售額之後,公司管理上的混亂已經到了失控的邊緣。為了追求高速度,三株廣招人馬,它在地區一級的子公司就多達300多家,縣級辦事處2210個,鄉鎮一級的工作站則膨脹到13500個,直接吸納的就業人員為15萬以上。這支十多萬人的銷售大軍如蝗蟲一樣在各地亂竄,種種誇大功效、詆毀對手的事件頻頻上演,單是1997年上半年,三株因「虛假廣告」就遭到了起訴十多起。吳炳新在內部總結會上氣憤地說,「現在有一種惡劣現象,臨時工哄執行經理,執行經理哄經理,經理哄地區經理,最後哄到總部來了。吳炳傑(吳炳新的弟弟)到農村去看了看,結果氣得中風了,實際情況跟向他匯報的根本是兩回事。」年底,三株銷量出現大幅度滑坡,比上年銳減10個億。吳炳新在年終大會上痛陳「十五大失誤」,其中包括市場管理體制出現嚴重不適應、大企業的「恐龍病」嚴重以及財務管理出現嚴重失控等,三株危機震驚全國。作為90年代中期最高調的企業,三株集團的全面崩塌源於一個偶發事件。湖南省常德漢壽縣一個退休老船工陳伯順花428元買了10瓶三株口服液,服用後出現遍體紅腫、全身搔癢症狀,不久後病發死亡,陳伯順家屬狀告三株。1997年底,常德法院認定三株口服液為不合格制品,並一審判決三株敗訴。此案見報後,給風雨飄搖中的三株以致命一擊。到1998年的5月,三株全面停產。讓人欷虛的是,1999年4月,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判決陳伯順之死與三株無必然因果,三株集團勝訴。而此時,三株的銷售體系已土崩瓦解,它留給中國商業界的只是一道耐人尋味的思考題:一個年銷售額達80億元的保健品帝國為何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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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健品市場的信用崩盤和急速萎縮,禍及業內所有的激進企業。那家跟三株一樣靠大言不慚的廣告轟炸起家的沈陽飛龍此時也奄奄一息,總裁姜偉向媒體發表了一篇長達萬字的我的錯誤》一文,公開承認犯下20個失誤,其中包括決策的浪漫化、模糊性、急躁化等。姜偉用一種不無「浪漫」的筆調對自己痛加指斥:「總裁經常處於一種急躁、驚恐和不平衡的心態當中,導致全體幹部也處在一種驚弓之鳥般的心態當中。在這種自上而下的心態中,片面決策有之,錯誤決策有之,危險決策有之。」在那個無比激越的青春期年代,企業家們顯得非常直率,他們並不憚於向公眾坦陳自己的錯誤,而沒有考慮到這種「公開的檢討」將對企業經營造成怎樣的傷害。

年底,在風聲鶴唳中,廣州太陽神公司的創始人懷漢新也黯然宣布辭職。太陽神是最早因為多元化戰略而付出代價的著名企業之一。就在銷售額創紀錄地達到13億元之後,懷漢新吹響了多元化的號角,他將堅持多年的「以縱向發展為主,以橫向發展為輔」的公司戰略改為「縱向發展與橫向發展齊頭並進」,一年之內上馬了包括石油、房地產、化妝品、電腦、邊貿、酒店業在內的20個項目,在新疆、雲南、廣東和山東相繼組建了「經濟發展總公司」,進行大規模的收購和投資活動。懷漢新對這些項目寄予厚望,甚至提出了近乎「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豪言壯語。在此後的兩年內,太陽神先後在這些項目中投入3.4億元,而非常不幸的是,這些項目竟無一成功,卻耗盡了太陽神的資金和精力。懷漢新日後痛言:「在追求高速發展時,沒有進行專業化體制的建立,沒有注重建立規範的投資審核和操作以及跟蹤、評價、監控體系,導致了混亂及一些不必要的資源損耗。」1996年公司出現1100萬元的虧損,1997年虧損擴大到1.59億元,在香港上市的股票股價跌到慘不忍睹的9分港幣。12月,懷漢新辭去總裁職務,從此深居簡出,太陽神江河日下。

在連鎖商業領域風光無二的鄭州亞細亞公司同樣陷入了絕境。那個一心以日本八佰伴為榜樣、想要成為中國商業第一人的王遂舟看上去是一個雄心過於膨脹的企業家,他開在各地的亞細亞商場無一盈利。從1996年底起,一連串的惡性事件頻頻發生,上海分公司的總經理被廠家軟禁並拖到黃浦江邊暴打了一頓。天津等地的商場甚至出現了商品被哄搶一空的局面,各地供應商集體到鄭州找王遂舟討錢,他們在一堵掛滿了獎狀和銅牌的「榮譽牆」上拉起了「亞細亞為何欠賬不還?」的橫幅。1997年3月15日,淒風苦雨中的王遂舟向他的部屬們宣布了辭職的決定,亞細亞集團負債6.15億元,資產負債率為168%。他說,「我得到了很多很多教訓,我們每個人都得到了經驗和教訓。如果亞細亞垮台了,恐怕我的恥辱柱大些,而你們的就在我旁邊。」這一天,是他40歲的生日。

在剛剛興起的互聯網領域,第一個敗局也即將出現。瀛海威始終沒有找到成長的方向,它的全能型、收費式運營模式顯然沒有得到網民的認同。到9月,網站月收入下跌到30萬元,盡管開展了大規模的巡回推廣活動,全國的注冊網民數只有6萬人。張樹新感受到了來自市場的寒冷,在這一年聖誕節的日記上,曾經當過大學詩社社長的張樹新十分感性地描述了一個真實的場景:「深夜,我們剛剛從郊外回到家中,窗外大霧彌漫。在我們開車回家的路上,由於霧太大,所有的車子都在減速慢行。前車的尾燈以微弱的穿透力映照著後車的方向,偶遇岔路,前車拐彎,我們的車走在了最前面。視野裏一片迷茫,我們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後面是一列隨行的車隊……我不禁想,這種情景不正是今天的瀛海威嗎?」11998年6月,由於持續虧損,張樹新被迫辭職。她說,「1994年底到1995年初,我們進入it行業是一種不幸。我們是這個行業中犯錯誤最多的人。」4個月後,15名高管集體離職。在2000年的「中國互聯網影響力調查」中,昔日排名第一的瀛海威跌至131位。自此,這家網站淡出人們視野。瀛海威以及太陽神、三株、飛龍、亞細亞、巨人、秦池的詳細案例見大敗局》(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修訂版)。

當我們回望1997年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德國思想家馬克斯•韋伯的那句名言:「世界不再令人著迷。」(thedisenchantmentoftheworld)。在過去的十多年裏,中國最出色和成長最快的企業大多數出現在日用消費品和家用電器領域。1997年發生的這些崩塌,意味著這兩大明星產業的「狂飆時代」已經基本結束。

中國的經濟變革常常讓人生發峰回路轉、否極泰來的感慨。這一段曆史,從來不是按照人們預想中的路線一絲不苟地前行的。更多的情況是,一條又一條的岔路總是在最意外的時刻出現,它讓人們的智力和承受力面臨極限的挑戰。正如發生在1997年的景象那樣,誰也沒有料到的是,亞洲金融風暴的陡然爆發以及國內市場的空前蕭條,卻「意外」地讓中國國有企業的市場化改造進程突然加速。

「世界不再令人著迷」

事實上,由「諸城經驗」而來的中小國有企業產權改造試驗,在一開始進行得並不順利,它受到了意識形態方面的攻擊。一些人士撰寫「萬言書」對產權改革提出質疑,認為這勢必造成國有資產的大面積流失。1國有企業是否應該退出,以及選擇怎樣的退出路徑,在今後的幾年裏仍將爭論不斷,另一次大規模的辯論將發生在2004年的宏觀調控期間。他們認為「放小」改革就是「以改造社會主義生產資料公有制為名,行否定公有制之實」,「作為社會主義經濟補充的私營經濟、外資經濟發展勢頭異常迅猛,已經威脅到公有制經濟的主體地位」。這些言論出現在某些理論刊物和新聞媒體上,形成了一股很濃烈的批判氛圍。而支持改革的學者們也開展了針鋒相對的辯駁,吳敬璉撰文說,「改革已經推進到傳統體制的核心部分,而在這個領域內傳統思想的影響又表現得特別強烈和有害。」在這場大辯論中,那些反對者提不出對現實狀況有改進效果的經濟方案,而全國的國有和集體企業確乎已到了非改不可、不改就死的局面。這年第三次全國工業普查結果出爐,各項數據表明,局勢已到了十分危險的底部,國有企業的資本收益率只有3.29%,大大低於一年期以上的存款利率。在39個大的行業中,有18個是全行業虧損,國有工業的負債總額已占到所有制權益的1.92倍,企業自有資產不足以抵償其債務,換言之,就是整個國有企業集團已處在資不抵債的境地。有關部門在一份提交給國務院的報告中以一系列數據證明,在其他一切條件(包括勞動時間、稅收等)都相同的情況下,國企的勞動成本要比私企高許多,這就是國企無法同私企競爭的一個主要原因。遠東經濟評論》把新一輪的國有企業改革稱為一條「不歸路」,它說,「這已不是秘密,中國需要對更多的國有企業進行結構改革,不管這個過程可能有多麼痛苦。不進行結構改革,中國只會是越想撈回損失卻損失得越多,最後連老本都賠上。」

這場火藥味很濃的爭論在第十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江澤民總書記在報告中對傳統的公有制理論做出重大修正,提出了「混合所有制」的概念,認為非公有制經濟已經不僅僅是「補充」,而且是「重要的組成部分」,國有經濟的比重減少一些,不會影響社會主義性質。人民日報》評論員馬立誠和淩志軍在暢銷一時的交鋒——當代中國三次思想解放實錄》(1998年出版)一書中,將此次關於姓「公」姓「私」的爭論視為1978年(關於真理標准的討論)、1992年(關於姓「社」姓「資」的討論)之後第三次重大的思想交鋒,而十五大的召開則表明中國開始了第三次「思想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