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員筆記

王曉方 作品 第 22 頁 / 共 2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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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趙忠話裏有話,便追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聽到什麼了?趙忠詭譎地說:「多行不義必自斃,還是離彭國梁遠一點,越遠越好。」

眼下趙忠在東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從他包廟發了財以後,交往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他的話不可能是空穴來風,看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我惆悵地敬了趙忠一杯,趙忠一飲而盡之後,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問:「貝貝,你跟王朝權這麼多年,他好賭嗎?」

我不屑地說:「他哪兒有那種膽量,他要是有賭的膽量也不至於只混個小小的主任科員。」

「不對,」趙忠搖著頭說,「看來你並不真正了解王朝權,上個星期我在澳門葡京賭場看見一個人特別像王朝權,穿戴得像個大老板,戴著金絲邊眼鏡,身邊還有三五個人簇擁著,一開始我以為認錯人了,因為以前他不戴眼鏡,後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斷定是王朝權,便喊了一嗓子,想上前和他打招呼,我不喊則已,我這一喊,他帶著三五個人急匆匆地走了。貝貝,這王朝權離開你也沒幾天啊,怎麼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那派頭那氣質,知道的是王朝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黑老大呢!」

趙忠說評書似的講完以後,我被逼得破涕為笑,一邊笑一邊說:「死胖子,你肯定是認錯人了,他要是有你說的那麼威風,我怎麼能和他分手?實話告訴你,我跟了他這麼多年,他只在床上威風過,比你強一百倍。」

趙忠見我揭了他的短,不好意思地說:「貝貝,打人不打臉,前些日子我到醫院做了檢查,糖尿病,尿裏查出四個加號,血糖嚴重超標,醫生讓我住院治療呢,都是從胖上得的。」

我同情地說:「趙哥,你應該下決心減減肥了,你現在條件這麼好,應該多爬爬山。」

趙忠感慨地說:「貝貝,人生可不能光想著爬山,要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難啊,當年許智泰領著你們搞我的『政變』,我可是灰溜溜地離開市政府的,離開市政府後我想了很多,我為什麼下海?就是想換個活法,條條大路通羅馬,幹嗎非得一棵樹上吊死,我就不信不走仕途之路我就活不了了,經過這些年的打拼,我明白一個道理:人要想幹出一番屬於自己的事業,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

趙忠的話讓我深受感動,酒足飯飽後趙忠想用車送我,我拒絕了,我想一個人走走。我從未像今天這樣平靜而空虛,我一向是不甘於平靜的,總想為自己創造一個命運,可命運卻仿佛受到了像彭國梁之流的指使,專門欺負像我這樣的弱女子。我恨命運,是命運將世界交給了男人,讓男人統治女人,我敢說,這個世界要是能由女人統治,一定會好得多的,最起碼充滿了母愛,而母愛是最偉大的。然而女人生來就不是統治世界的,女人生來是統治男人的,男人是由女人生的,就必須由女人統治。但是現實中卻並非如此,現實是女人生來是由男人消遣的,男人有兩種遊戲,第一種是權力,第二種是女人。這兩種遊戲是誰創造的?還不是該死的命運。命運還為女人安排了一位「大姨媽」,每個月都要光顧一次,女人只要活著就要流血,這就是該死的命運。自從我做了人流手術後,身子裏頭好像出了什麼毛病,要不然就是長東西了,每個星期都來兩天那玩意兒,我知道我應該去找一找醫生,可是我現在要找廁所,因為該死的「大姨媽」又來了,幸虧我帶了衛生巾。

從公廁裏出來,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不遠處有個推三輪車賣假碟的,我想起王朝權跟我分手時給我的那封信,又想起趙忠在吃飯時談起的在葡京賭場遇上王朝權時的表情,一下子對《真實的謊言》感了興趣,我信步走過去,問縮頭縮腳的小販有《真實的謊言》嗎?他讓我自己找,我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問他多少錢?他說八塊,我沒講價就付了錢,然後打了一輛出租車,此時雨越下越大,我像一具蘇醒著的軀殼,雙手緊握著那張盜版光碟,仿佛它就是我幹癟的心髒,只有它才能維持我發涼的體溫……我知道從今以後,無論我的處境是好是壞,都只是一種荒涼的存在,其實存在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存在。該死的生活,該死的存在!

8、文件櫃如是說

我一直隱藏在卡夫卡的《城堡》裏,對,我就是村長家的櫃子,村長不過是我的代言人,或者說我就是村長。你們可能以為我瘋了,竟敢以村長自居,不是我發瘋了,世界本來就這麼荒謬。要弄明白我是怎麼到村長家的,或者說我為什麼就是村長,首先要弄明白是誰深夜踏雪來到了村子。你們可能知道,是我的「下屬」——土地測量員K,他一進村子就被一雙眼睛盯上了,一個叫奧特,一個叫傑裏梅斯,卡夫卡稱他們是K的助手,卡夫卡一貫玩這種把戲,別信卡夫卡的,其實,奧特和傑裏梅斯就是監視器,和我一樣,只不過他們化裝成了K的助手,我化裝成了村長。別以為K真像鬼子一樣進了什麼村子,這又是卡夫卡玩的一個小把戲,村子其實就是城堡之外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由城堡統治的,城堡是什麼?就是巨大的官僚體制。由城堡統治的世界當然就是公眾世界,K是土地測量員,當然就是公務員,是個普普通通的公務員。但是村長,也就是我——文件櫃,為什麼稱他為外鄉人呢?因為對於公眾世界,也就是人民群眾來說,他是公務員,不是普通群眾;對於城堡,用你們流行的話說,城堡就是官場。在官場上,K顯然是一個不懂潛規則的人,因此我只能稱他為外鄉人。你們或許質問我,K怎麼不懂潛規則了?很簡單,他一進入橋頭酒館,就要冒犯維斯特維斯伯爵,竟然半夜三更想去向伯爵要許可證!難怪史華茲對K叫道:「請對伯爵政府放尊重點!」你們會問我,橋頭酒館指的是什麼?這很難說,派出所、街道辦事處、鄉政府,管他呢,反正是政府派出機構,是政府基層組織的具體化,要麼K怎麼會驚訝:「這個鄉下酒館還有電話?他們的裝備倒挺齊全。」我這麼一說,你們大概就會明白,店老板、老板娘、史華茲以及「電話那端的弗雷茲」都是什麼人了。

還有,我說K是「外鄉人」,是因為K身上有一個缺點是致命的,就是他自己說的:「我一向渴望不受拘束的生活。」這就犯了官場上的大忌,哪個領導都喜歡聽話的下屬,一個渴望不受拘束的公務員是不受歡迎的,這也是K遲遲不能進入城堡的主要原因。不能進入城堡就是不能進入角色,還當著我的面抱怨說:「多年前A部門說要聘用一位土地測量員,這在某種意義上好像是一個對我友好的表示,而且,從那之後,這樣的友好舉動接踵而來,直到最終把我誘騙到這裏,這些友好都消失了,反而開始威脅我,要趕我走。」你們聽聽,有這樣指責城堡的嗎?最讓人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說:「我的理想不是要看到有關我的文件堆成山後又倒塌掉,而是在職責範圍內,默默地做個一小土地測量員的本分工作。」你的理想竟然與城堡的理想不一致,還談什麼本分?難道你不知道沒有文山會海就不可能有城堡嗎?最讓我不能理解的是,他竟然向城堡要權利,說什麼「我要城堡給我的不是施舍,而是我的權利」,你們知道他索要的權利是什麼嗎?就是要帶弗麗達私奔,你們知道弗麗達是什麼人嗎?那可是城堡的代言人克萊姆的情人!當然這裏的情人也是隱喻,如果我們把克萊姆比做領導的話,弗麗達不過是他的隱私,這要是情人,就憑K的身份,弗麗達怎麼可能跟他。你們會質問我,如果弗麗達代表克萊姆的隱私,那麼K與弗麗達一見面就做愛代表什麼?總不會代表愛情吧,當然不是,告訴你們做愛就是偷窺,弗麗達的子宮就代表房間,弗麗達將K拉到門前,門上有個小洞,可以把房間的一切盡收眼底,這是K第一次通過偷窺了解了克萊姆。K之所以將弗麗達從紳士酒館拐走,其實就是掌握了克萊姆的隱私,你們想想,連你的領導的隱私你都掌握,領導能用你嗎?當然弗麗達最終離開了K,因為隱私已經公開了,不成其為隱私了,就像橋頭酒館老板娘一樣,已經成為過去時了。

我知道你們很想知道紳士酒館的寓意,卡夫卡就喜歡和你們捉迷藏,我告訴你們,其實就是城堡的具體化,也就是政府機構。這一點有紳士酒館數不清的飲酒間或房間為證,而且卡夫卡說得很清楚:「這些官員們都特別喜歡在飲酒間或者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裏辦公。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們可能會一邊吃飯一邊辦公,也有可能是在上床之前辦公。」官員們辦公的地方當然是政府機構了,何況走進酒館時還有一面繡有伯爵五彩徽章的旗子。

現在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信使巴拉巴斯,他穿的那件閃閃發光的綢緞般的緊身茄克衫曾讓K著魔,K為什麼著魔?因為那是政府工作人員的制服,怎麼巴拉巴斯也成了政府工作人員?一點不錯,他不是信使,而是官僚機構的門衛,或者說是收發室的工作人員,卡夫卡把公務員都看成是官僚機構的門衛,或者說是收發室的工作人員,這正是卡夫卡的深刻。巴拉巴斯的家就是門衛工作間或收發室,我不用說巴拉巴斯一家人是幹什麼的,不要以為他的父母和兩個姊妹都是工作人員,不,他們是門衛靈魂世界的不同表現,巴拉巴斯的父母對K就敬而遠之,之所以如此,是由於善良和軟弱,艾美莉亞顯然對K更冷漠,但這是真善美的冷漠,只有奧爾嘉是代表熱心腸的,但她代表的卻是偽善,因為她親自帶K去了紳士酒館,而且一路上親切交談,去紳士酒館的路途很短,這也間接證明了政府的收發室不會離政府辦公樓很遠的道理。K走進了紳士酒館實際上就已經走進了城堡,K怎麼可能走不進城堡,城堡是無處不在的,K只不過是想擺脫城堡,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他怎麼可能擺脫掉呢?到處是制服,到處是辦公室,到處是公務員,不要以為只有克萊姆、愛蘭格、默馬斯、博爾格這些人是公務員,其實每一個為城堡效力的人都是公務員。正因為如此,K才沒有選擇,當然他一直試圖發揮自己的特長,為此他找到了我。他之所以能輕而易舉地找到我,是因為每個公務員都擁有自己的文件櫃,查閱文件是每個公務員的權利。你們不用害怕,那個在房間裏安靜得像幽靈般的女人,叫梅茲,卡夫卡稱梅茲是我的妻子,其實她不過是文件櫃的鑰匙,我戲稱她為掌櫃的。當然我不是一個普通的文件櫃,就像城堡代表全部官僚機構一樣,我是全部文件櫃、檔案櫃、保險櫃的代表,就像K抱怨的一樣,把公務和生活糾纏在了一起,對我來說,所有的官僚機構放在櫃子裏的東西都在我這兒,因此,我讓梅茲打開櫃子時,實際上是K用鑰匙打開了我,櫃子一打開,兩大捆像柴火一樣捆在一起的文件就掉了出來,梅茲把櫃子裏的所有文件都掏出來,堆滿了整整半個房間,我告訴K,「這只是一小部分文件。我把大批文件都放在倉庫裏了,但還有大部分文件早已丟失了,誰能保證不丟失呢!不過,倉庫裏還有大量的文件。」

其實K找到我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份,K就是這樣不安分,自尋煩惱,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公務員,人民也是公務員,這就是身份。有了這個身份,還不安分,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K通過查閱文件也領教了城堡的真正權力。當然這與我對他的教誨分不開,起碼通過我,K明白了,權力運作過程是相當複雜的,在官僚機構中間有永遠走不完的路,這個過程被記錄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堆裏,翻也翻不出來!盡管看似荒誕,但這是事實,也是現實。事實和現實就是生活,誰會和生活過不去?這就是我為什麼告訴K,「沒有人要留你在這兒,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會被趕走」的道理。正因為如此,結果並不像K想象的那樣「一切都含糊不清」,問題還是有結論的,因為我發現了讓K任學校看門人的批文,具體說是一份會談紀要。你們千萬不要以為學校就是學校,其實學校就是官方宣傳機構,看門人當然也不是看門人,應該是宣傳機構的官員,當然職位和土地測量員相當。

到現在為止,K也沒有弄清楚一名公務員的職責,一名公務員既要起到為城堡丈量土地的作用,也就是守住紅線(因為土地是國有的,一切都是國家的財產,包括人才,當然土地測量員的職責是掌握城堡管轄範圍,其實城堡是無所不管的,這是土地測量員可有可無的原因),又要為城堡當好看門人!其實每個公務員都應該成為為城堡盡職盡責的看門人。美國的審計部門稱自己是政府的看門狗,這就從本質上說明了自己的職責。這也是「任何了解這種職責的人都不會提出進一步的要求」的原因。那麼,怎麼才能成為合格的看門人呢?就像梅茲照顧我一樣,正如「教師」告誡K那樣,「你必須放棄一些古怪的念頭,才能成為一個稱職的看門人。」

但是K的古怪想法太多了,或者說野心太大,盡管K是「克萊姆連路過時都不想看見的人」,「卻瞧不起在克萊姆手下工作的默馬斯」,這太自大了,他自以為是地認為應該按照他自己的願望去接近克萊姆,「而且接近克萊姆,不是要和他廝守在一起,而是要超越他,不斷超越他,從而進入城堡。」大家想想看,K有這樣的非分想法,克萊姆能不預見到嗎?有這種古怪念頭的人,根本不適合進入城堡,你進入城堡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掌控城堡嗎?簡直就是不自量力!要知道克萊姆那具有穿透力的俯視目光,是永遠不可駁倒的,因為克萊姆可以像鷹一樣居高臨下,正如老板娘所說,K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最終會進入克萊姆的檔案中,這些檔案當然要由我來保管,任何不認真貫徹克萊姆精神的人,都要吃苦頭,然而,K把默馬斯代表組織和他談話的行為稱為鬧劇,這是典型的目無組織,正如老板娘所言「簡直是對政府的侮辱」。最讓人不能容忍的是盡管K違心地去宣傳機構工作了,卻拐走了克萊姆的情人,也就是不好好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卻把心思全都花在了弗麗達的身上,也就是把心思花在了組織上不願意、不允許宣傳的方面,這一點組織上看得清清楚楚,因為K的兩位助手,也就是那一雙眼睛一直盯著他,K的行為太過分了,難怪教師——K的上司,也就是宣傳部門的負責人要開除他,甚至讓他「滾!」當時K之所以狡辯分派這個職位給他的是我,我是唯一有權解雇他的人,是因為這個決定還沒下文,因為無論什麼文件都要放在文件櫃內,可當時文件櫃內並沒有解雇K的批文,這也是後來教師對K說,能否解雇他要由村長來決定的原因。但是這次解雇風波並沒有讓K醒悟,盡管他的靈魂也就是那個叫漢斯的小男孩,在他面前展示了他的父母,也就是他的靈魂的兩個方面,這兩個方面當然是指善惡。這是一個人的鬥爭,鬥爭的結果是什麼也沒有改變,因為漢斯的父母就是他的目標——「在不可預測的遙遠的未來,K一定會出人頭地」。而引起K的靈魂的兩個方面進行鬥爭的,「也正是這個可笑的不可預測的遙遠未來和未來取得的飛黃騰達。」可見,K的靈魂深處鬥爭了,但什麼也沒有變,這也正是「弗麗達問漢斯長大要做什麼,漢斯不假思索地說,要成為像K一樣的人」的原因。

K通過反思認識到,無論是城堡裏的人還是村子裏的人,天生就敬畏權威,它通過各種方式和各個方面慢慢灌輸到人們的生活裏,人們自己又會盡量加強這種影響。K想,「不過,總的來說,我並不反對這種對權威的敬畏。如果這種權威是善良的,那人們為什麼不尊敬它呢?」通過反思,K終於明白克萊姆在每個人眼中是不同的,因為他可能不是一個人,他是城堡的化身,而城堡是清楚的,也不可能被說清楚。這一點通過奧爾嘉對官僚主義之腐朽的敘述可見一斑,當然奧爾嘉本質上是羨慕這種腐朽的,那只走不動的貓就暗指了這種腐朽。其實官僚主義的真正化身是索緹尼,艾美莉亞對索緹尼的反抗代表了正義與良知的回擊,盡管這種回擊受軟弱牽制,但力量很大。K不屬於這種力量,因為K有飛黃騰達的野心,他以為拐走了克萊姆的情人,也就是抓住了克萊姆的小辮子就可以讓克萊姆就範,然而現實掌握著一切,因為現實就是城堡。

其實城堡就是一個巨大的文件櫃、檔案櫃或保險櫃,每個人的命運都由這些櫃子掌握,後來K隨老板娘走進了一間很小的辦公室,其實這就是城堡,裏面大部分空間都被文件櫃占用了,老板娘炫耀地打開了櫃門,「裏面的衣服一件緊挨一件,把整個衣櫥塞得嚴嚴實實的。衣服多半是深色的,也有灰色、棕色和黑色的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掛在那裏,仔細地攤開著。」這些衣服的顏色都是制服的顏色,但這些衣服不是制服,而是文件,是左右所有人命運的文件。老板娘說,這些都是她的,這說明她是另一個梅茲,K看出來這一點,因此他說「你並不是個簡單的老板娘」,或許這個老板娘真的不像梅茲那麼簡單,因為她認為K是個傻瓜,或者是一個小孩,也就是說他認為K政治上並不成熟,同時,她還罵K是個惡毒危險的人物,讓K馬上滾。這說明她已經知道了K的命運,因為K離開後,老板娘在她身後說:「我明天要買件新衣服,我會派人去請你。」這說明決定K命運的新批文就要到了。

不過卡夫卡寫到這裏不寫了,或許他覺得沒有再寫的必要了,不過作家王曉方看到這裏頗有感慨,於是將我或者我們,也就是村子裏的文件櫃或者老板娘辦公室裏的文件櫃移到了清江省東州市政府辦公廳綜合二處的西牆角,諸位想了解K後來的命運或者想查閱什麼文件請到綜合二處找我或者我們,不過我或者我們都沒有變,正如K所言:「我們都是用上好的材料做成的,非常昂貴,但已經過時了,而且過分修飾。」盡管如此,我或者我們也將竭誠為你們服務。希望你們像文件櫃、檔案櫃或者保險櫃一樣找准自己的位置,因為一位合格的公務員與一個合格的文件櫃、檔案櫃或者保險櫃沒有什麼區別,如果說忠告的話,這就算我或者我們對你們的忠告吧。

9、我是主任科員

我讀黑塞的《荒原狼》,非常羨慕主人公哈裏·哈勒爾可以像狼一樣四處溜達,我卻只能像根釘子似的坐在辦公桌前翻報紙,一張《東州日報》我連中縫兒都看五六遍了,也熬不完一天,可是哈裏卻可以翻閱舊書、洗熱水澡、做運氣練習,還能出門散步欣賞絢麗多姿的雲彩。

我時常想,若是我的魂兒能像老鼠一樣在辦公大樓內亂竄,特別是到廳領導、市領導屋子裏串串門,一定會知道很多秘密。不允許我做荒原狼,我只好做樓中鼠,即使做樓中鼠,也只是在魂兒裏做,別以為我的理想是做老鼠,但是要想成為龍,就必須像老鼠一樣善於在黑暗中前行。其實我既不想成為鼠,也不想成為龍,我只想成為狐。我認為世界上有兩種人:狐假虎威的人和渴望成為狐假虎威的人。有的人一旦升了官,掌了權便以為成了虎、成了龍,狗屁,真正的虎和龍是官位和權力,誰得到了官位和權力誰就可以狐假虎威,即使老鼠坐在交椅上照樣虎虎生威,這就和一攤爛泥,包了金子就會閃閃發光是一個道理。

我是屬鼠的,由於我上班時我的魂兒經常像老鼠一樣在樓裏竄,我女朋友給我起了個外號叫「耗子」,她叫尚小瓊,在省紀委六室工作,由於她的工作是抓貪官,我給她起了個外號叫「老貓」。於是「耗子」和「老貓」成了我們之間的昵稱。

我進市政府辦公廳工作是想幹一番大事業的,我在大學時就夢想成為市長、省長,為一方百姓造福,可是我父親卻告訴我,事業就是想盡辦法在這滿是勢利鬼和冷面孔的世間謀取一個體面的位置,一個人在社會上沒有一個體面的位置,就不會有人瞧得起你,你就只能看著勢利鬼的眼神生活。我父親在官場上幹了近二十年,雖然沒幹出什麼名堂,但是他有一句經驗之談,說的卻是實實在在的,他說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人是談不上「富貴」的。父親的話盡管有些偏激,卻切中時弊,因為在我們骨子裏誰都會情不自禁地將社會地位與人的價值等同起來,這是毋庸置疑的。其實父親也是一身本事不得發揮,這一點在他離開市委後得到了驗證,因為他白手起家創辦了東州市一流的房地產集團。盡管父親搏擊商海遊刃有餘,但是始終有個從政夢,於是我大學還沒畢業他就托門子走關系,千方百計想讓我進市政府,原來想進辦公廳綜合一處,但考慮市長剩半屆時間就得去市人大當主任了,將來最有希望接替老市長的就是時任常務副市長的劉一鶴,父親非常相信自己從政近二十年的眼力,於是我就進了綜合二處,專門為劉副市長服務。父親給我的忠告是,在官場上要想有前程,最關鍵的是要跟對人。父親當年在市委辦公廳房產處當處長時就跟錯了人,跟主管副主任打得火熱,卻得罪了一把手,結果一直不得志。父親給我的經驗是跟人就跟一把手或可能成為一把手的人,怎麼跟,就只能看自己的悟性了。

在市政府辦公廳我暫時能跟上的一把手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綜合二處處長趙忠,另一個是市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肖福仁。我剛進綜合二處時就發現趙處長與劉副市長的關系非同一般,以至於連肖主任都要給趙處長三分薄面,但是究竟他們之間是什麼關系,我始終沒參悟明白。在綜合二處我的級別最低、資曆最淺,我深知無論是級別還是資曆都是熬出來的,但是我不想熬,因為在官場上,並不是所有的人的職位都是熬上去的。盡管這些人是極少數,但是這些人往往像坐火箭一樣往上升,我知道這裏面一定有門道,只是我一時悟不到而已。我甚至想,要是我能成為領導肚子裏的蛔蟲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弄明白每個人升上來的門道,集所有的門道於一身,何愁沒有錦繡前程?

但是眼下我只能先成為趙忠肚子裏的蛔蟲,先弄明白趙忠的所思所想,然後對症下藥,博取趙處長的賞識,從而得到更多鍛煉自己的機會。然而在趙忠眼裏,才能與級別是成正比的,級別越高才能自然就越大。當然在綜合二處,趙忠的職位最高,似乎他的才能最高。可是,自從我進綜合二處以來,從未見他寫過材料,大材料基本上由副處長許智泰和正處級調研員黃小明承擔。黃小明是辦公廳唯一的科班碩士,理論性強一點的材料全部由黃小明承擔下來,就連最不起眼的會議紀要我也沒有副處級調研員歐貝貝寫得多,別看她的分工是內勤。

趙處長雖然不寫材料,卻煞有介事地修改材料,一番勾勾抹抹之後,材料就成了他的傑作,向劉副市長匯報工作別說黃小明沒有資格,就連許智泰也靠不上,更別說我這個小小的主任科員了。歐貝貝擅長英語,成了劉副市長的專職翻譯。本來劉副市長會見外賓,翻譯應該由市外辦配備,但是劉副市長用歐貝貝用順了手,每次會見外賓都點名用歐貝貝,結果綜合二裏處我成了最閑的人。好在對應劉副市長的副秘書長是肖福仁,每次肖主任受劉副市長委派協調什麼事情,或外出開會,都帶著我,我儼然成了肖主任的秘書。別看趙忠不把肖主任放在眼裏,但是我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借機為肖主任服好務,因為肖主任對我的前程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肖主任最大的愛好是下棋,於是我暗中研習棋技,這招果然奏效,我不僅成了肖主任有實無名的秘書,還成了他離不開的棋友,久而久之,便成了近水的樓台,得到不少政治上的點撥。

我發現當眾人都千方百計過河淘金之時,我在河上架一座橋收過橋錢,可能比直接淘金更劃得來。別看我到綜合二處只有寫會議紀要的機會,甚至會議紀要也只能寫副秘書長一級的,但是真要讓我寫大材料我絕對不比許智泰和黃小明差,寫那種四六句的八股文章都是一個套路,只要摸清領導思路,與時俱進搞清政治形勢,同時,針對領導關心的問題對症下藥,一寫一個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