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起身的意思,且神色也絲毫沒有理虧的樣子,我心氣結,怒瞪著他,他輕歎一聲,嘴角漾著絲笑,「咱們契丹人,民風開放,沒有男女授受不親這些繁瑣規矩。況且,我們已經這麼坐了一個時辰,也早看見了,再說,你在我身後穿上外衣,我又瞧不見。」
我雖氣惱,可無一絲辦法,只好走到他身後。
換好衣衫,猛地意識到他剛才說的是「咱們」,他心中已篤定自己是東丹王後人。但他剛才說鬼叔叔的語氣,我心中一寒。
像是回答我心中疑問,他突地開口道:「你鬼叔叔面容極像趙普之子,趙淩。趙淩武藝高強,第一次隨軍作戰便打出了名聲,只可惜,他老子是杯酒釋兵權的始作俑者,他當然不可能再帶兵。於是,他便成了趙匡胤最疼愛的二子趙德芳的貼身侍衛,真是可惜這麼個將才。大宋的大將,趙德芳的貼身侍衛,這是你家的私事?你的家可真夠大的。」
鬼叔叔叫趙淩,竟是趙普之子。
趙普,自趙匡胤黃袍加身,便一直是趙匡胤之謀臣,後官至宰相。削奪朝中諸將兵權、削弱地方財權、中央禁軍建設、削奪節度使兵權等等謀略均出自他手。自己常聽鬼叔叔與娘親談論,殊不知趙普竟是鬼叔叔的爹爹,可是鬼叔叔談論之時,也是直呼趙普名諱,又有些不合常理。另外,如果他真是趙淩,是當年二皇子的貼身侍衛,那他怎麼會在穀中陪著我和娘親十幾載。
我啞然失笑,他怎麼可能是趙淩。
見我不信,他不可置否輕搖了下頭,「趙光義繼位後,趙普鬱鬱不得志,其憑借魏王趙廷美一案翻身,雖再一次官及宰相,但始終是為他人鋪路,趙光義豈會真心用他。……,前些日子,辭官之後的趙普府中突然放出口訊,說是已病入膏肓,如果我猜測不錯,此是趙淩回去的理由之一。」
我心中一動,昨晚鬼叔叔確實是心事重重,面帶慮色,難道耶律宏光說的是真的。
「……,你爹爹神氣清朗、體態瀟灑,渾身上下無半絲俗氣,哪像天家……。」娘親的話又掠入腦中,「天家」,我心中大驚,當時以為娘親說錯,現在想來,並不是這樣。心中霍然開朗,爹爹是趙匡胤二子,娘親是東丹王後裔,爹爹死後,趙淩護著娘親隱居山野。這麼一來,所有的不合理都變成了合情合理。難怪娘親一再囑咐,我不姓趙,更不姓耶律。也難怪娘親我們隱身的山穀在三國交界。
我呆呆怔怔,許久都不能回神,他似是極滿意眼前看到的,默默盯著我。
多年的疑問一下子全解開,我卻沒有輕松的感覺,心底的驚悸直沖向腦海。我雙手緊握,身子輕顫,但又強自鎮定,在心底對自己說:「你只是小蠻,只是升鬥小民,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他眉頭皺起,走過來輕攬著我的肩頭,我本欲掙開,但身上力氣卻似被抽幹了一般,身子僵直站著,頭卻不由自主抵在他肩頭,緊握著的雙拳掄向他的前胸,淚水落了下來,「你為何告訴我這些?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只想做個平凡的人,過簡單的生活。我不想知道爹爹、娘親是什麼人,鬼叔叔是什麼人?他們只要是我最親的人就行了,還有,娘親只是我一個人的娘親,和東丹王沒有關系,鬼叔叔也只是我一個人的鬼叔叔,跟皇子高官搭不上邊,至於爹爹,他早已死去,我不記得他的樣子,他只是娘親的相公。只此而已,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他攬在我肩頭的手加重了力道,嗓子有些啞,「十幾載的山中生活,你因家人,明白了天下大勢,可對自己身邊的人、事卻迷糊至極,以後你身上將會發生什麼?你要如何處理?你可曾想過?」
我愣住,他是故意的。他一直很留意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一個吊墜,他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鬼叔叔找我的暗語,第一次或許是令他驚奇,可是這次,他卻是這麼有心,以他的年齡,他不該識得鬼叔叔的面容。
淚幹了,臉上繃得緊緊的。我抬起頭,他面容平靜而淡定,雙瞳中卻閃著關懷柔和,我一時有些愣,「你為何這麼對我?」
他淺淺地笑了,盯著我,柔聲道:「深山老林中,忽然出現一白衫長發女子,如仙子一般,在樹上飛來飄去。作為將領,我懷疑你,但作為男人,……。」
我凝神聽著,他卻又住了口。
細細默想一瞬,這也是娘親口中所說的喜歡嗎?他喜歡自己,心念及此,自己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兩人相擁默立,他微微笑著,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待耳旁溫熱,覺察到他的呼吸吐呐呵出之氣近在咫尺,我臉一熱,現在的自己定是雙頰酡紅,只希望他不要誤會了才好,猛地推開他的身子,忙不迭地後退兩步。
他輕笑起來,手提包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我默立一瞬,隨著跟去。
天已大亮,賓客已起,廊子裏、院子裏已是人來人往。
耶律宏光青灰長袍,同色束帶,身姿英挺,一路行去,眾人紛紛來看,目光在我們二人身上掃個不停,院內的一老婦更是嘖嘖稱贊:「一對璧人,羨煞旁人。」我欲開口說「不是」,可是耶律宏光卻笑著頜首:「謝謝老人家。」
我橫他一眼,他卻恍若沒有看見。
進入酒家前面鋪面,櫃台後夥計揉揉眼,迷茫地輕聲自語:「店裏何時來了這兩人,沒有理由記不往?」說完,還撓撓後腦,目送著我們跨出店門。
耶律宏光一直嘴角噙笑,我出了店門,便走開兩步,兩人距離大了些。
路上行人漸多,眼看著太陽漸高,我心裏有些焦急,若是世奇發現自己出了園子,定會以為自己出了意外,要盡快趕回去才行。可耶律宏光卻提著包裹慢慢走著。
我停步,道:「我要回去了,我想把晃晃帶走。」
他道:「你只要能帶走它,我求之不得。你可知道,它為何死賴在我手腕上?」
我搖頭,「不知道,它從未離過我的身,娘親、鬼叔叔也曾服食過我的血,但是,它惟獨對你有興趣。」
他一笑,似有得意之色,「晃晃終日裏纏在手腕上,從不為撲食而發愁,也從未下地遊走,它雖然長不大,可體形卻比同樣大小的蛇略胖,你手腕太細,它纏裏不舒服,恰好我身上有你血的氣味,它便棄了你這個主人。」
不知真的還是假的,但這陣子晃晃一直沒有睬我卻是事實,或許他說的的確有理。但是,晃晃不在身邊,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似是。
他掀開袖子,晃晃睡得正香。我走過去,徑自抓起晃晃,欲硬拉它回來,可晃晃腦袋抬起,蹭蹭我的手背,頭便耷拉下去,可身子纏得更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