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候起,伍天舒成了一個有理想的人。他拼命地讀書,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他考上了南大,並且四年後順利從南大畢業了。
離校那天,每個人都哭了,只有伍天舒仰天長笑。想到從此可以吃公家飯了,他沒有辦法不笑出來。他被分配到了家鄉所在的省城的一個什麼局,具體什麼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確實是個什麼局。
伍天舒的理想實現了,這就意味著他沒有理想了。沒有理想的人也就不會再有奮鬥,就像伍天舒,他根本就不去想自己能不能撈到一個好職位,事實上,他也知道自己撈不到好職位。
去報到的那一天,他買了一份報紙,想要從報紙上了解這個城市。結果他發現,報紙上的新聞都是些套話,唯一讓他看得下去的是一個大學畢業生因為打噴嚏在遊泳池被嗆死的新聞。"娘的,這下吃不了公家糧了。"伍天舒覺得這個同學挺可惜。
經過一個星期的入職教育之後,伍天舒正式被分配了工作。
"伍天舒,局辦公室。"人事處的老劉給伍天舒一張字條,然後扶一扶老花鏡,認真地看了伍天舒一眼,眼神裏說:"看不出來啊,這個狗日的土包子還挺有料。"
伍天舒吃了一驚,這怎麼可能?這可是一同分來的畢業生們夢寐以求的職位啊,怎麼就輪到自己頭上了?這簡直不是理想,而是超乎理想了。他也認真地看了老劉一眼,眼神裏說:"這狗日的老劉不會在騙我吧?"
老劉沒有騙土包子,伍天舒就這樣去了局辦公室。
"為什麼我被分到了局辦公室?"一段時間內,這是伍天舒每天都在思考的問題。自己沒有有權有勢的親戚,長得也不帥,也不是太會說話,穿得也不好,總之,自己沒有理由有這樣的運氣,除非局裏負責給大學畢業生分配工作的人瞎了眼。
很多人都在議論,但是沒有人知道原因,最後大家的結論出奇地一致:媽的,真是瞎了眼!
任何局的辦公室幾乎都是一樣,除了一兩個幹活的是男人之外,其餘的就是女人了。而這些女人一個個都是有來頭的,都是某某或者某某某的親戚。
局辦公室大概有十個人。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有一個人時來時不來,不知道該不該算。加上伍天舒,就是大概十一個人。大概十一個人中,除了伍天舒就只有兩個男的:一個是主任,就是付主任;一個是副主任,就是鄭副主任。因為付主任聽起來就是副主任,因此大家就叫他主任;而那個副主任如果叫鄭主任或者叫鄭副主任都明顯有歧義,人們只好叫他老鄭,把主任兩個字去掉。
付主任五十多歲了,皺紋已經不少,興許是笑得太多的緣故。從我見到主任開始,就發現他總是笑眯眯的。笑眯眯的同志通常是外向型人才,主任主要負責跟外面打交道。老鄭四十多歲,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很老知識分子的樣子,辦公室內部的事情歸老鄭管。
伍天舒去局辦公室報到的那一天,盡管他長得不帥,還是弄得大家群情激奮,女同事們唧唧喳喳熱鬧非凡,像迎來了王子。
"終於有人打開水了。"有人大聲說道。
"燈泡壞了也不用去找別的部門了。"有人這樣應和。
伍天舒想起那句話:騎白馬的不一定就是王子,還有可能是唐僧。他突然想起家鄉來,在農村家裏,他這樣的屬於壯勞力。顯然,現在他也是局辦公室的壯勞力了。
伍天舒的工作除了抄抄文件看看報紙打打開水幹幹雜活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更有意義的事情要他做。但是他很滿足,現在吃的是公家糧,自己是國家幹部,而不是村幹部了。
至於那些大姐和大嫂們,她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聊天。伍天舒想起毛主席那句話:幹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現在他體會到,幹革命當然不是請客吃飯,還要聊天。
伍天舒很小心謹慎,管每個女同事都叫大姐,並且很願意陪她們聊天以及成為她們聊天的內容。大姐們對他都挺好,在城裏還真不好找這樣一個實心眼的土包子。
伍天舒對面辦公桌坐的是馬大姐。馬大姐三十七八奔四十的人了,局裏的事情沒有她不知道的,是出了名的"包打聽"。馬大姐很高傲,似乎很瞧不起那幫同事,有時她會私下裏對伍天舒說:"小伍子,長點心眼,別聽那幫娘兒們整天胡說八道。"
不知道為什麼,伍天舒對馬大姐有一種特別的好感,覺得她就像自己死去的姑姑一樣。
"小伍子,你來。"有一天,馬大姐神秘兮兮地招招手,讓伍天舒過去。其餘的大姐們一下來了精神,一邊假裝看報紙或者喝茶,一邊豎起耳朵聽馬大姐要對伍天舒說什麼。
伍天舒有些猶豫,猜不透一個中年婦女神秘兮兮的會對自己說些什麼。
"來呀。"馬大姐擠眉弄眼,有些急了。
伍天舒笑笑,推開椅子,來到馬大姐的旁邊。
"坐。"馬大姐從旁邊拽過來一把椅子,讓伍天舒坐下。
"馬大姐,什麼事啊?"伍天舒一邊坐下,一邊問。
馬大姐伸出一根指頭來,在胸前晃一晃,用嘴左努一下右努一下,示意伍天舒小聲,然後像地下党接頭一樣假裝不經意地掃視周圍,直到確認大家都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馬大姐,什麼事?"伍天舒突然覺得事情有些嚴重,壓低了聲音問。
馬大姐呷了一口茶,使自己看上去更鎮定也更神秘。
"我問你,你知道你是怎麼分到局辦公室的嗎?"馬大姐問,聲音控制得不高不低,屬於聲波碰上牆也不會反彈的那種,能夠讓辦公室的其他人聽見但是又聽不大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