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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雨中前行,沈智渾身濕透,地上帶起的泥水,很髒,濡濕的了副駕駛座的皮面,潮濘濘的。
但車廂裏很暖,他在她身邊沉默地開車,速度極快,沒有人說話,數分鐘後,他的右手離開方向盤,並沒有看她,只是伸過來,緊緊抓住了她一只手。
她覺得燙,身上的濕氣像要被蒸發,轉眼升騰起水霧那樣,然後才發現是自己的眼淚,漲滿了眼眶,讓整個世界都是模糊的。
「停車吧。」她終於開口,聲音喑啞。
他的手仍與她握在一起,從沒有這樣過,有無數的話想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用力收緊十指,怕她會消失,怕自己會再也找不到身邊有她的實感。
「我不能跟你走。」她用力抽回手,藏在自己的身後去,這才抬起頭面對他,看著他因沉默壓抑而更加線條分明的側臉,嗓子仍是啞的,但一字一字,吐字清楚。
「即使我心裏已經這樣與你離開了一千一萬次,但我不能這樣跟你走。」
「為什麼?」掌下一空,隨之而來的是整個人的空虛感,他開口,呼吸沉重。
「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小智,我已經回來,我要你知道,我已經回來了。」無法再將車向前駛去,他停車,面對她說話。
他早該把這句話告訴他,他早該讓她知道,無論時間這去多久,無論他們經曆了多少改變,她仍是他心上的那顆小痣,他仍為她心疼,難過,他仍為她的快樂與不快樂努力著,他為她回來,他願意回到她身邊。
他的話讓她暈眩,這是她這一生最渴望的句子,她無數遍幻想過這個場景,無數遍想象他握著她的手,對她說:「小智,我回來了。」可當這一切真正來臨;她反而沒有任何的喜悅。
不,她沒有麻木,她只是長大了,只是能夠看到喜悅與歡欣的背後,只是不能再不顧一切地享受浮沙上的幸福,或者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女人,知道得到與失去是一對孿生子,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當年她要讓他走?為什麼她沒有留下他?她並不偉大,她只是膽小,怯懦,她只是恐懼未來。
他仍看著她。四目相對,那是黑色的兩道旋渦,要將她整個吞噬,沈智尋找著自己的聲音,尋找著掙紮在旋渦中即將滅頂的自己。
「不,唐毅,一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與你無關,我們已經錯過了。」
「不可能,小智,你看看我,我在這裏,你也在這裏,我們只是錯了,一切的錯誤都可以被改正,我們不可能錯過。」
「你的未婚妻呢?」她克制地呼吸,怕自己被空氣洞穿,「你的大好前程呢?唐毅,你又和其他男人有什麼兩樣?你回來了,你是怎麼回來的?你已經與她在一起了,你享受著她帶給你的光彩奪目的人生,現在你對我說,你已經回來了,那麼,你要把我置於何地,你要我做你的什麼人?」
他呆住,像是不能理解她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說出這樣一席話來,但他隨即開口,怕她會打斷那樣,「我的事業不是任何人帶給我的,沒有人會把一切交給一個毫無能力的人,那些數億的工程,沒人會用它們開玩笑。」
「是,你有能力,但這世上有能力的人成千上萬,為什麼人家的父親選中你?為什麼只有你脫穎而出?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未婚妻,這一切可能嗎?就算可能,那也是三十年之後了,三十年!你等得起嗎?」
她不間斷地說著,雙手仍深深地藏在身後,攥得太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中,錐心的痛。
「事情不是這樣的,小智,你不能這麼看我。」他緊皺眉頭,肯裏盡是陰霾。
「這一切都是事實,為什麼我不能?」她咬著牙,忍著痛,反手去推門,他有些失魂落魄,但仍是一把拉住她,不說話,只是拉住她。
冰冷雨水從打開的車門縫隙中撲面而來,手腕的熱滾燙,她不能回頭,心裏有可怕的聲音在尖叫。
還要她再說些什麼?讓她走吧!他已經看到了她最狼狽最可悲的場面,她已經對他說出了最傷人最羞辱的句子。
她不想他知道她與鄧家寧之間的齷齪,但他知道了。他也一定不想她知道王梓琳對她說的一切,但她也知道了。
還能怎麼樣呢?她離開的男人,用一段關系換來的從泥到雲的飛升,換來了年少有成的光芒,而她選擇的男人,她與之同床共枕,生兒育女的男人,用懷疑、陰鬱、暴力,一步步滅殺了她對他的所有感情,最後還掉進犯罪的泥淖裏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早已聾了啞了,什麼都沒有看到,也什麼都沒有聽到。
沈智抽手,第一次沒有成功,但她堅持著,一根一根手指地抽出來,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指掌分開的一瞬間,她清楚聽到自己身體中崩裂的一聲響,還有他的聲音,不知對她說了些什麼。
沈智沒有聽清,也不想停留,她只是攥緊了拳頭,在漫天雨水中,背對著他,奔向另一個方向。
沈智回到家,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面頰上,雨水滴落腳邊,臉色慘白雙目空油,像是一個孤魂野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