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和手機都沒有帶,沈智敲門,叫媽媽,很久都沒有人開,天已經全暗了,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又暗下,她漸漸明白,家裏並不是沒有人,只有媽媽有用自己的方式懲罰她。
懲罰她這個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追逐自己的丈夫面前,與另一個男人一同離去的,背叛婚姻的女人。
她慢慢收回手,忽然又重重敲了上去,速度更快,聲音更急,門開了,她最後的這一下就幾乎敲在自己母親的臉上,背對著屋裏的燈光,母親的臉落在陰影中,條條歲月刻下的溝渠都帶著怒氣與沉重,「走開,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安安在她身後奔過來,一定是看到了沈智,伸著手叫媽媽,沈母回過頭,一把抱起孩子,「別去,外婆帶著你。」說完轉過身,就在沈智面前把門合上了,砰的一聲,像是砸在她的身上。
沈智嗚咽著,低低叫了一聲媽,連自己都無法分辨的微弱聲音。
算了,她累了,不想再解釋,不想再申辯,她只是慢慢蹲下身來,坐在自己家的鐵門邊上,蹲在鄧家寧曾經長跪過的地方,手抱住膝蓋,臉埋在雙膝之間,盡可能地把自己縮起來,縮進只有自己的地方。
沒有了,這世上再沒有人願意保護她,除了她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響,然後是一聲驚呼,「姐!你怎麼坐在外頭!」
是沈信,他已經一個人在外頭住了一個多月,一是早已想好了,不能老是讓母親照顧自己,二也是為了支持自己的姐姐。
她不是要和鄧家寧離婚嗎?他一千一萬個支持,怎麼支持,不但是精神上還得有實際行動,離婚是個持久戰,既然姐姐要與安安常住回來,他就得給騰出地方,讓她住得名正言順,也讓自己老媽沒理由再把老姐趕回家去。
就這樣,沈智出院之後沒幾天,沈信就手腳麻利雷厲風行地找好房子搬出去了,手頭工作多,也確實忙,自住過去之後很少回家來,今天難得沒有加班,想好了回家來蹭頓飯吃,沒想到一上樓就看到渾身狼狽、孤零零坐在門邊上的姐姐。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直覺就是家裏出事了,一步跨過最後幾節樓梯,奔上去就把她扶起來。
「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沈智這時候看到弟弟,就像是黑夜裏看到了一團光,不及開口一雙手就把他拉住了。
「媽不讓我進去。」她聲音虛弱。
「為什麼?安安呢?」
「在裏面。」
「是不是又為了鄧家寧的事情?我跟媽說去。」沈信皺著眉頭換鑰匙。
「不,現在不要。」沈智按住他的手,略帶著哀求,「你不明白,你得聽我說。」
「好好,我聽你說。」沈智模樣淒慘,沈信也知道自己媽媽的脾氣,不知道現在進去又會怎樣的天天雷地火,想了想拉著姐姐往樓下走。
「走,到我那兒去說。」
2
沈信所租的公寓在另一個區,離他公司很近,方便上下班,簡單的一個小套,一室一廳,原來就家具齊全,居然弄得很幹淨,完全不像是一個單身漢待的地方。
沈智渾身濕透,進屋先去浴室換衣服,熱水沖在身上的感覺竟是痛的,這才覺得渾身一直緊繃著,水流過皮膚,寸寸都在慘叫。
沈信有幹淨的運動褲和T恤,擱在洗衣機上了,沈智從淋浴房裏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伸手去拿,浴室小,鏡子裏照出她的身體,她忽然靜止,與鏡中的自己面對面,手落在冰冷的玻璃上,掌心下一張暗淡無光的臉。
這是她嗎?
這個面色蒼白、雙目無神的女人,竟然是她嗎?
離開唐毅的那一天,嫁給鄧家寧的那一天,還有生下安安的那一天,她不是都對自己說過,這輩子,再不為所謂的愛情傷心?再不為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東西難過?
眼前錯亂,唐毅的臉,鄧家寧的臉,王梓琳的臉,與她自己的糾纏在一起。
他說,小智,我回來了,我想你知道,我已經回來了。
他說,沈智,不就是為了錢嗎?你看我,我也是有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