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君點頭,這位表姨家境優裕,結婚兩次離婚兩次,都沒有孩子,之前只來過一次上海,那時候她還很小,全家一起到南京路吃了頓飯,她送了她一盒彩筆,上面印著米老鼠和唐老鴨,她當年稀罕得不行,一直都不舍得用,後來帶去學校,被同學弄丟了一支,哭得她死去活來,有這樣慘痛的回憶,當然對那位蘭表姨印象深刻。
「什麼時候吃飯?」
「明天中午,你可不許再去加班了啊,穿得漂亮點。」
「知道了。」給媽媽這麼一打岔,何小君暫時忘記自己之前所糾結的關於陳啟中的問題,隨口應了一聲,進屋洗澡。
洗完澡之後何小君接到啟華項目組打來的電話,他們居然周六晚上還在加班,一邊抱歉一邊問了她幾個問題,她聽完也沒法睡了,趕著修改自己所參與的這一部分內容,睡下就已經將近淩晨,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自己媽媽就進屋叫她起床,刷地拉開窗簾,都不給她一點緩沖的時間。
六月晨光刺目,何小君在床上雙手掩住眼睛呻吟,「媽,你幹嗎?」
「起床了,今天要和你表姨吃飯,一晚上你就忘了啊。」媽媽中氣十足。
何小君看床頭櫃上的鐘,聲音更加淒慘,「八點鐘?媽,表姨還在過美國時間嗎?幹嗎那麼早吃飯?」
「吃午飯,你還想十二點起床一點出門哪?快起來准備准備。」媽媽下一步的動作就是過來拉她身上的薄被,驚得何小君一聲尖叫。
這天早上何小君在媽媽銳利的目光下足足換了數身衣服,換到後來她煩了,嘟噥著抱怨。
「媽,不過跟表姨吃個飯而已,又不是去見慈禧太後,至於嗎?」
何媽媽兩根手指拈著她落在床上的牛仔褲說話,「我說你都這麼大了,好好的衣服都找不出幾身,穿個牛仔褲就想去見長輩,想把我們兩個的老臉都丟光?」
「我不是換了?」朝西房間,空調又沒什麼力氣,何小君熱得一身汗。
「找套有顏色的衣服,休息天都穿一身素,你就不能打扮得像樣一點?」何媽媽看著女兒身上的黑白兩色就氣不打一處來。
「怎麼不像樣了?我平常上班都這麼穿。」
懶得再跟女兒多說,何媽媽自己走到她衣櫥邊一頓好找,終於從一個深色衣袋裏抓出一條嫩黃色的連身裙來,滿意地轉過身,「這個好,喏,就穿它。」
嬌嫩顏色攤開在眼前,何小君卻突然地心裏一悶,這條裙子是馮志豪送給她的,分手之後她把所有他所送的東西留在那套濱江公寓裏,什麼都沒有帶走,唯獨這條裙子,竟然還在她身邊。
她並不喜歡黃色,只穿過一次,還是很久以前,那天晚上他們在濱江散步,馮志豪在風裏吻了她,第一次對她說我愛你,絲質裙擺揚起來,滑過她的皮膚,水一樣的感覺。
從此以後她再沒有穿過這件衣服,洗過之後裝入衣套妥善收藏,到後來自己都忘記它還在衣櫥的角落裏,今天突然再見,感覺怪異到極點。
媽媽還在催她,「快點,穿好陪我去洗個頭,我要吹個頭發,你也一起。」
她搖頭,按下媽媽的手,聲音堅決,「媽,我不穿這件,其他都可以,這件不行。」
這天早上何家的兩個女人差點為了一條連衣裙爭吵起來,不過事實證明,兩個骨子裏都非常固執的人還是會在某些時候進行妥協的,何小君最後穿上身的是一條白色翻領襯衫式連衣裙,外套一件蛋殼青的開衫,標准的賢良淑德,連頭發都規規矩矩地筆直垂了下來,馬尾都沒有紮一個。
這樣一折騰,何家三口趕赴飯局的時間就變得非常緊張,幸好何爸爸有先見之明,老早打電話定好了出租車,饒是如此,他們趕到餐廳的時候仍是掐分扣秒,大熱天的,何小君看自己媽媽急得汗都出來了,終於忍不住,掏出紙巾遞給她,又問。
「媽,你趕什麼?自家親戚,遲到一點表姨不會介意的。」
「那怎麼行,人家請客嘛,遲到多不好意思。」何媽媽用紙巾小心地印了印自己的臉,獨怕留下紙屑,讓人看了笑話。何小君看得心酸,接過紙巾幫媽媽小心按了兩下,按的時候情不自禁想起了陳啟中的手帕,心想還是那個實用些,環保又好用。
表姨定的是上海菜,就在她所住的酒店裏,電梯直接上頂層,裝潢全是老上海風味,走廊兩邊砌著灰色牆磚,包廂大門仿若石庫門重現,就連端著菜走過的服務生都穿著一式的中山裝。
何小君看得好笑,心想也只有長居海外的中國人才樂於這樣尋夢,其實走出去望一眼,這城市現在與世界上任何一個大都市一樣,處處大廈摩天,石屎森林而已。
但是何媽媽看得感歎,拉著老伴的手說自己小時候上海都是這樣的,說話間又把女兒打量了一遍,皺起眉頭把她的翹起的翻領折平,嘴裏還說,「這孩子怎麼穿衣服都沒個樣子。」
跟親戚吃個飯而已,想不通自己老媽今天為何如此反常,何小君滿臉莫名其妙。
一切疑惑在走進包廂之後終於有了解釋,蘭表姨並不是一個人在包廂裏等著他們,另有一個男人在桌邊坐著,聽到聲響抬頭看過來,白白胖胖的一張臉,富態得可以。
表姨仍是記憶中的熱情,看到何家三口就站起來招呼,聲音歡快,「文秀,大哥,你們來了?這就是小君吧?長這麼大了,真漂亮。」又給他們介紹那個已經立起來的男人,「這是我老朋友的公子,李俊卿,俊卿爸爸是搞建築的,他在舊金山長大,現在剛和家裏人一起回國。」
何小君看自己的媽媽,但媽媽不看她,只滿臉笑容地回應表姨,又拉她坐下,李俊卿正站起來拉開身邊的椅子,理所當然,那就是何小君該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