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飯桌上只聽到蘭表姨與何媽媽的聲音,其實蘭表姨從小就跟自己的父母去了國外,與何媽媽並不特別親厚,只是她天性便是那種長袖善舞的人,何媽媽又樂於與她交好,兩個人回憶過去談論現在,聊得是風生水起。
何爸爸與蘭表姨並不太熟悉,也插不上話,那位李俊卿先生倒是與何小君聊了幾句,幾句而已,第一句就是自我介紹,然後對她說他爸媽不喜歡外國女孩子,回國前特地托auntie給他介紹一個中國女孩子,最好是上海女孩子,他媽媽是上海人,在家還說上海話呢。
他三句話不離爸媽與auntie,何小君聽得反胃,後來他又談起桌上的菜色,說這裏的上海菜比舊金山地道,何小君正不爽,都懶得回答,心想「廢話,這裏是上海,要做得還不如舊金山地道,那是國恥。」
他又問她新上來的那道菜叫什麼名字,她看了一眼,沒法不說話了,只好開口,「那個?那是紅燒圈子。」
他饒有興致地挾起來嘗了一塊,大贊,「很好吃,是什麼做的?」
「豬大腸啊。」
李俊卿聽完嗆到了,一陣咳嗽,沒想到這個國外回來的香蕉仔對豬大腸的反應如此強烈,何小君忍不住笑起來,心裏還記著自己媽媽在旁邊,不敢笑得太大聲,雙手掩著嘴,兩眼一彎。他卻只覺得眼前光亮,竟看得愣了,身上一熱,伸手再摸,額頭一層汗,她看得心裏發毛,忍不住往旁邊移了移。
一頓飯吃到尾聲,蘭表姨提議,讓何小君帶著李俊卿四下逛逛,熟悉熟悉上海,何小君問,「表姨,你難得來一次上海,要不大家一起去逛逛?」
何媽媽急了,剛想說話,蘭表姨就笑著搖頭,「行啦,我這個老家夥就想跟你爸媽敘敘舊,順便搓頓麻將,在國外都湊不齊牌搭子,手癢。」
何小君來回看三個老的,「你們這不是三缺一嗎?怎麼打?要不我陪你們?」
何媽媽一瞪眼,「我們打瘸腳麻將!」
這樣也行?何小君直了眼,再也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與李俊卿兩個人走了出去,心裏不甘願,腳步都拖得很。
當晚何小君與自己媽媽在家裏大吵了一架,何媽媽回家便把門一拍,直奔女兒房間,劈頭蓋臉對著女兒一頓說。
「誰讓你把人家丟在外灘的?太不像話了!」
何小君被嚇了一跳,「丟了?不會吧?我跟他打了招呼,他說沒事我才走的。」
「你說要加班,人家能不讓你走嗎?」
「我真的要加班啊。」何小君指指電腦,「這份東西明天開會要用,我得趕出來。」
何媽媽氣不打一處來,「你一天不加班會死嗎?人家還想跟你多聊一會,你頭回就這麼拒絕別人,以後誰還敢再約你出去!」
何小君霍地轉身,「我為什麼要跟他再出去?」
「你二十六了,總得找個對象,人家多有錢啊,嫁過去你就過好日子了!」何媽媽直截了當。
何小君差點尖叫,「有錢就行了?」
「那你想怎麼樣?這麼長時間我都由著你了,現在你都這個歲數了,再不找難不成等著掉價?」
「媽,我是你女兒!不是貨色,掉價,掉什麼價?你還想把我賣了?」何小君也急了,越來越大聲。
「那你想幹嗎?我都說過多少遍了?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得好一輩子享福,投不好一輩子吃苦頭,貧賤夫妻百事哀聽說過嗎?啊?」何媽媽激動,手指戳過來,何小君頭一偏,正看到自己爸爸站在房門口,手裏拿著晚報,不進不出,頗有些尷尬。
受不了了,何小君「啪」地一聲合上電腦,抓起包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媽媽一聲斷喝。
「我去找男人!」何小君答得頭也不回。
陳啟中接到何小君的電話的時候剛洗完澡,正擦頭發,桌上的手機響了,是何小君的號碼,接起來只聽到她問,「你在家嗎?」
「在,你怎麼了?在外面?」她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是不高興的,只是她聲音怪異,背景裏有車聲,他聽著感覺不對,又多問了一句。
「那好,我在你家樓下,你能不能下來?」
陳啟中下樓便看到何小君抱著雙肘立在打著雙跳燈的出租車邊,司機也站在外面,看到他立刻遞過一張計價票來,嘴裏嘰哩咕嚕,「快替你老婆把錢付了,身上一分錢沒有還叫車,搞什麼東西。」
他一愣,伸手掏皮夾,金橋地處偏僻,夜裏風涼,何小君穿著單薄,又立在風口裏,肩膀都攏了起來,他看得心疼,給錢之後也顧不上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拉著她先上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