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歲時他看自己的時候眼光癡迷,她喜歡什麼,從來不用自己買,流露一點兒就會有人送到鼻尖下。
但她從來沒有奢望過那種時光會永遠。求仁得仁!她要的已經得到了,凡事都有代價,有得有失而已,要是事事都遂她的心願,那還不得早死。
不過這麼多年了,沒有愛情有感情,沒有感情有恩情。知道他最近煩心,聽到他安慰她立刻回神。這次展顏一笑,笑得很是開心,「那我們今天一起吃晚飯吧!然後逛逛,你全程埋單,還帶提包。」
「我還要打幾個電話,晚上跟這兒的工地負責人開會……」他皺眉遲疑了一下,然後看看表,「這樣吧,我們先去吃飯,然後讓王升陪你去逛一下,一小時夠不夠?」
王升是他的隨身助理,這時就坐在副駕駛座上,聽到之後回頭叫了聲「太太」,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對面的男人不斷地跟人通話,依依低頭撥了撥小盅裏的精致湯水,忽然覺得無味得很。
那麼好的東西,怎麼會覺得無味?是吃太多了吧,下次還不如喝粥。
當天晚上,依依失眠了。
晚餐之後她按照原定計劃去逛街,走在她身後的是王升,一路態度謙恭,試衣的時候負責提包,埋單的時候負責刷卡。
王升長得不錯,一身西服筆挺,她拿起任何一樣東西他都點頭稱是,沒等她從試衣間出來就已經讓小姐開單完畢,效率驚人。
小姐們人人面露羨色。有一個年紀小,實在沒憋住說出了口:「你老公對你真好噢!長得又帥。」說話的時候,眼裏亮晶晶,就差沒有當著她的面對遠處立在收銀台前的王升擦一把口水。
她聽完哭笑不得,又懶得解釋,到後來興趣索然,索性回家。
王升盡職盡責地將她送到家門口,張阿姨跑過來開門,看到她一臉倦色,接過東西也不敢多問什麼。
回房先把購物袋放進衣帽間,臥室裏帶著這個嵌入式的衣帽間,多年前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她為它的巨大空曠目瞪口呆,精致隔架在面前仿佛鋪天蓋地。自己的丈夫在身後笑著補充:「買吧,堆滿它。」
那時的她心花怒放,感覺到了天堂,撲進他懷裏的時候好像一只鳥。但是現在,所有的隔架早已被放滿,那些讓每個女人雙眼發亮、夢寐以求的東西,有很多甚至還掛著蒼白的吊牌,零零落落,半掩在原封未動的包裝袋中,像許多許多後台裏日日裝扮妥當卻從無機會粉墨登場的過氣戲子,冷冷地嘲笑著她的淒涼。
還唱什麼戲?衣錦夜行,深穀曇花,無人欣賞,再華麗的戲服又有什麼意思?她也冷笑,手裏還提著巨大的金色購物袋,她把它隨意丟在地上,轉頭就離開。
散開頭發進浴室沖澡,水花噴淋下來的時候,依依仿佛聽見房裏的電話鈴聲,響了一陣又停了。
懶得理,她繼續,白膩的泡沫隨著浴棉在身上四散暈開。手機音樂又響了,她仍舊無動於衷,在水柱下閉著眼睛慢慢仰起頭,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在水柱下久久沒有動彈。
濕淋淋地踏出淋浴房,擦身的時候那鈴聲又起。正站在鏡前塗抹潤膚乳,依依這回終於看到鏡中自己的臉上露出一點兒驚訝之色。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牛振聲個性穩妥。如果他料定她在家,兩個電話沒有撥通,下一個一定會撥給張阿姨,然後確定她究竟在做什麼,何至於一個接一個,比熱戀的時候還忙碌。但是這麼晚了,打電話給她的除了他又還能是誰?出了什麼事這麼著急?
圍著浴巾走到床邊,她騰出一只手到手袋裏摸電話,音樂連綿不斷,被催得也有點兒急。一摸到手機,她便接通放到耳邊,「怎麼了?我剛才在洗澡。」
「依依,是我。」那頭聲音很低,入耳非常熟悉。豈止是熟悉,簡直刻骨銘心。電話變得燙手,她手一抖,竟然沒能拿穩,差點兒脫手而出。
回神鎮定了一下,再開口她聲音就冷淡很多,「怎麼是你?什麼事?」
「依依,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來嗎?」是他。他一向不多話,惜字如金,短短幾個字說得緩慢,聽在耳裏反而覺得艱澀冗長。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頭背景裏了無人聲,他仿佛身處在一個空曠巨大的地方,隱約有唧唧蟲鳴,反而顯得電話裏更加安靜,就連隱約的呼吸聲都被放大很多倍。
老地方?算了吧,時過境遷,這世上哪有一個地方是永遠不變的?
他不說話,她也沒再開口。僵持了幾秒鐘,她手指一動,斷然將通話切斷了。
切斷之後,她將手機扔到床上,想了想,又彎腰拿起來,用力按滅電源。
臥室裏太安靜了,她坐到床上之後,打開電視,讓人聲湧出來。
電視裏在演千篇一律的肥皂劇,女主角剛被拋棄,站在大街上放聲哭泣。
根本無動於衷,她睜著眼睛出神,過去許多許多的零碎片段紛繁錯落。她想自己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所以最近才會胡思亂想,又被莫明其妙的事情所困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