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大半夜,實在是累了,最後她還是睡了過去,心裏有事,睡得就不安穩,又做夢。夢裏自己迷茫失措地獨自奔跑,街上空無一人,鞋跟急促落地的聲音傳到很遠。跑到家裏也是空空蕩蕩的,她打開每間屋子尋覓若狂,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她竟不覺恐懼,只覺得那人的懷抱溫暖,自己終於能夠安定下來。她回手反抱住那雙臂膀,但仍覺得不夠。孤單太久的身體渴望擁抱,她又努力想轉身,剛一側頭,忽然耳邊鬧鈴炸響,整個人驚跳起來,臥室裏已經天光大亮……原來只是個夢。
時間還早,她坐在床上雙手抱住膝蓋沉默,在初春的清晨感覺清冷無依。
原來自己錯了,原來她還是需要的。需要一個人,被她所愛、所信任。最重要的是,就算全世界都背過身去的時候,她還有他在身邊。
再怎麼不願意,時間仍舊一分一秒地過去。錢多多仍舊按時到達了李衛立的辦公室門外。
她深吸一口氣才敲門。推進去的時候,李衛立已經站起來,很親切地對著她一笑,然後讓她坐。
打起精神,錢多多微笑開口:「Willie,剛回來?」
「是啊。跑了一次倫敦總部,昨天剛到上海。對了,遇見Danli跟他打了場高爾夫,他特別提到你,說好久不見,讓我帶一句問候。」
Danli是她在新加坡時的BOSS,後來又升職去了倫敦總部,實力派人物再加上八面玲瓏,錢多多對他印象深刻。
「是嗎?他居然還記得我。謝謝。」
「怎麼會不記得?你工作一向出色,到哪裏都是出了名的美女經理,這次就連歐洲區那塊都有人跟我打聽你。」
「您說笑了。怎麼會?」
「呵呵,哪裏說笑了?工作出色還是美女經理,都是事實。」他笑得一臉和藹,然後又歎了口氣,「Dora,其實我一直很看好你,這次可惜了,最近覺得還適應嗎?」
來了!心裏警鈴大作,錢多多神經高度緊張,回答的語速卻很慢。回答前她停頓一秒鐘再開口:「最近幾個項目都快收尾了,市場反饋不錯,各個部門的協作配合都很順暢,內陸城市的需求量提高迅速,我在報告中特意提出過。」
說了半天都是廢話,她的太極打得好,人家的推手也接得快,「很好。市場部一直效率卓越,大家都有目共睹。現在幾個項目都已經順利完成,就等著接下來的重頭戲了。你們准備得如何了?」
人家問到頭上來了,錢多多再次停頓一秒鐘,然後笑著說話:「我們當然是時刻准備著接受任務,全力以赴。」
「很好。Dora,新任總監在日本工作期間非常成功,也是總部最近注目的焦點人物。他剛到亞洲區,你跟他在一起時間比較多,有機會跟他多學學吧。」
「是,我一定會的。」她繼續微笑。
「對了,說到Kerry,他之前在日本負責的項目的確令人印象深刻。」
心中一凜,錢多多字斟句酌,「是,Kerry的確能力超群。不過日本一向被列為單獨市場獨立運作,那裏的項目可能與這裏的交流比較少,所以我們都不太熟悉。」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李衛立倒也不強求結果。他是新加坡人,年齡已過五十,曾經在倫敦總部任職區域總監,年前到亞洲區,說是升職,實屬養老。這個職位名頭很大,但實質權力並不大,因此此人平日行事低調,只求穩妥。
笑著又寒暄了幾句,然後借口說要開會,就讓她下樓了。
緊繃的神經直到走進電梯才稍稍放松下來,錢多多看著鏡門上的自己,長出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次第一個出面的是李衛立。他是保守派的邊緣人物,來亞洲區不過求個安穩退休,被推出來試探她,想來也不過是因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三言兩語走個過場,竟這樣就放過了她。
她是第一個被提出來的嗎?是不是覺得她升職不成會心中不滿,比較好下手?或者她已經是最後一個?
前任總監已經離職,她又未能往上一步。自己靠山不明,前途叵測,說不定已經被劃為邊緣人物,不值得多談。
還有許飛過去的那個項目和現在他正准備提出的方案有什麼聯系?驚動了誰的地盤?毫無關聯的東拉西扯在這裏行不通,至少在這個樓面上不可能,字字玄機,她光是想一遍就覺得腦子發脹。
李衛立只是來探個口風,今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物等著試她的忠貞與風向,光是這麼遙想,就覺得心都累得要垮掉。電梯還在持續下降,錢多多看看左右無人,突然煩躁不堪,暴力欲望狂飆,一身職業淑女裝的錢多多忍不住一步跨到攝像頭的死角裏,反腳狠狠踹了一下身後明晃晃的電梯壁角。
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錢多多的鬱悶在工作中繼續。下午她一個人去工廠,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爸爸媽媽正在看電視,桌上倒是給她留著飯菜。錢多多進門的時候,媽媽站起來念叨:「我說你這是上班還是上刑哪?天天都弄到這麼晚。等會兒,我給你把飯熱一熱。」
「媽,你別忙了,我自己來。」怕多說一句勾起媽媽的長篇大論,錢多多搶著端起飯走進廚房。
吃完以後她進廚房洗碗,耳裏聽到媽媽在客廳接電話。媽媽說話中氣很足,她手裏正在刷碗,隔著廚房門也聽得清清楚楚,「真的?下個月就辦酒席?好好,我到時候一定到。唉!甜甜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她呢,一轉眼都要嫁人了。」
感歎了一會兒,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們家多多?唉!別提了,這孩子可操心死我了……」
伸手就把水龍頭開大,錢多多努力裝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一回頭看到爸爸也躲了進來。爸爸一手端著茶杯,另一手去拿水瓶。她看了一眼那杯子,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爸,杯裏是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