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知微這才明白過來,袁景瑞對母親出事的反應果然迅速,這麼快就找好了保全人員二十四小時保護老母,只是不知道這麼大的架勢,老太太的反應會怎樣。
正想著,病房門就從裏面開了,袁景瑞的母親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與她們來了個面對面,看到董知微定了一下,然後立刻笑起來,滿是皺紋的臉上像是開出了一朵菊花。
「知微來啦!我正一個人悶得慌呢,快進來,來。」說著就過來拉她,手伸到一半,眼睛看到左右立著的那兩個男人又苦下臉,「哦喲,你們倆還在啊,不是跟你們說了叫你們回去嗎?」
他們倆笑笑,不說話,還體貼地示意董知微進門去,又替她們輕輕地關上了門。
袁母唉聲歎氣地抱怨,「你看看,這叫什麼事兒啊?我又沒什麼事兒,非得給我驗完這個驗那個,折騰老久,還弄了兩個人來站在外面,你說這多遭罪啊,我還想回家買菜燒飯去呢。」
正說著,剛才那個小護士拿著個血壓計進來了,聽到袁母的最後一句話,「撲哧」一聲笑出來,「老太太,袁先生給您定了最好的療養套餐呢,全身檢查加營養調理,至少一個星期,小廚房裏一群人都在給您照單子做營養餐呢,您還想跑到哪兒去買菜燒飯啊?」
全身檢查加營養調理……董知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裏捧著的保溫壺。
袁母也看到了,臉上就露出期待又不太敢相信的表情來,「這個是……」
小護士手腳很麻利,這麼一會兒已經把血壓給量好了,在床頭的記錄本上記了一筆就往外走,臨走還說了一句,「這還用問,媳婦給您帶來的補品唄。」
董知微一急,「我不是……」話還沒說完,來去如風的小護士已經走了。
袁母期待的眼神還在眼前,她沒辦法了,只好回答,「阿姨,這是我帶來的杜仲燉雞湯,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袁母這輩子只養了一個兒子,兒子當然是孝順的,可是煮東西,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小時候燒一碗泡飯給她都是半焦的,從來都是她煮給自己和兒子吃,什麼時候享受過這樣的待遇了,頓時感動得幾乎要抹眼淚了,兩只手抓住董知微的手,嘴裏不停地道。
「合,肯定合我的口味,知微啊,你對阿姨太好了。」
董知微對這樣的熱情很有些招架不住,又覺得不能讓老太太這樣誤會下去,她答應袁景瑞照顧一下他母親是一回事,任由這可怕的誤會延續下去又是絕對的另一回事了,她沒有答應過要給他母親如此不切實際的誤會,也不可能答應。
「阿姨,您千萬別誤會,我只是袁先生的秘書,袁先生心裏記掛您,又實在太忙了,所以才會要我送些燉品過來。」
這番話她在路上措辭了許久,想來想去都覺得就這樣一句話就能把事情解釋得清楚分明的,沒想到老太太聽完一點沒吃驚的表情,還點頭,「是啊,我知道你就是那個董秘書,昨晚景瑞都說了。」
這一次輪到董知微吃驚,「袁先生都說過了?」
「說了啊,我都知道,放心,我知道你是他的秘書,沒誤會沒誤會。」袁母笑眯眯地看著董知微說話,目光之慈祥可親之溫暖光輝,就差沒把知微照化了。
由於袁母的熱情有加,董知微在醫院裏陪著她聊了很久,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老太太講話她聽著,話題全圍繞在袁景瑞的身上,說的都是他小時候的事情。袁母說上海話,語速很快,聽得出是個急性子,說到有趣的地方,董知微雖然心裏有事,但仍是不禁莞爾。
聽到那個強大又可怕的男人也曾經是個小小的孩子,做一些孩子才會做的傻事,這讓她感覺矛盾又奇妙。
「這孩子小時候最皮了,整天在弄堂裏瘋來瘋去爬高爬低的,有次帶著一群小孩一起跑去偷摘人家天井裏種的絲瓜,不曉得人家家裏是有人的,人家中覺困醒了一聲吼,一群皮猴子連滾帶爬那個逃哦,就他跑得最快,後來你曉得怎麼了?」
袁母說得繪聲繪色,董知微禁不住接了一句,「怎麼了?」
「他個子小,穿的又是一件大背心,翻牆的時候掛在人家砌在牆頭上的玻璃片上了,吊著哇哇叫,叫人家抓到,揪到我跟前,讓我一頓好揍。」
這也太喜劇了,董知微一時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音,門口有聲音傳來,「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董知微猛地回頭,幾乎能聽見自己脖子發出的慘叫聲。
「兒子,你來啦,知微陪我聊了好一會兒了,哦,對了,她還帶了杜仲燉雞過來,你過來聞聞,香哦。」
袁景瑞走過來的時候笑看了微有些僵硬的董知微一眼,他平時也是常笑的,黑眼睛一彎起來,就讓人覺得他是可以親近的,但董知微最清楚,所謂的可以親近都是表象,袁景瑞是個可怕的男人,他是那種前一秒還微笑著與人握手,下一秒可能就會讓那個人損失慘重的人,她見識過數次,沒齒難忘。
「這麼香你都沒有喝?」袁景瑞對母親說話,又笑著對董知微說了一句,「謝謝。」
董知微幾乎要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回答他了,但身子一動卻被他按了下來,她的外套是搭在椅背上的,他的手只在她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便落了下去,就落在那件衣服上。
他低頭看過一眼,又道,「淋過雨了?怎麼都濕了。」
「哦喲!我怎麼沒注意,淋雨了都不說,今天這麼冷,小心感冒。」袁母急著說話,又跟兒子說,「那你早點送知微回家去吧,我這裏又沒什麼事情。」
董知微被夾在這對母子當中,手腳都沒處放,想站起來退出這包圍圈,又被椅子擋住,更何況袁景瑞的手還放在椅背上,就挨著她的後腦勺,隔著他袖口的布料與自己的頭發,她幾乎能感受到從他皮膚上傳來的溫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