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皺起眉,董知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態度讓他不適應,「知微,你不要渾身都是刺,我知道兩年前我讓你傷心了,我也感到抱歉,如果不是這樣,我又怎麼會特地到這裏來知會你,我不想讓你卷入太複雜的情況裏去,不想你被傷害,你知道嗎?」
她聽得張口結舌,不知道他怎能這樣流暢地說出這些話來。
然後她聽見很輕卻非常清晰的「叮」的一聲,有人無聲無息地走過來,已經到了他們身後,打火機的火光照出他的臉,他抬起眼來看了一同回過頭來的兩個人一眼,夜色裏輪廓分明的一張臉。
是袁景瑞,見他們回過頭來,便欠了欠身,輕輕說了句,「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說話。」
董知微在這片弄堂裏住了二十多年,如果這場面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一定會認為,這三個人之間一定有著複雜的三角甚至多角關系,然後無論這一刻多麼平靜,後頭隨之而來的就會是各種激動情緒的碰撞甚至身體沖突。
可事實是,立在窄小弄堂裏的三個人都作出了成年人最好最符合社交尺度的反應,溫白涼甚至對袁景瑞點頭打了個招呼,說了句「袁先生,還記得我嗎?我們曾經在商業年會上見過。」而袁景瑞走過來對他笑了一下,回答,「是嗎?」這對話讓董知微退到旁邊去,假裝自己不存在,無論是要她向袁景瑞介紹溫白涼,還是向溫白涼介紹袁景瑞,都是讓她壓力倍增的事情。
溫白涼隨即走了,告別的時候目光在董知微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意味深長。
這目光是什麼意思?那種我丟掉的東西,別人也不能撿的心態,一覽無遺。更何況袁景瑞並沒有「撿」起她,她心裏比誰都明白,袁景瑞這時候出現,一定是因為夏子期對他說了些什麼,她意外的只是他竟然連一晚上都不願意等,紆尊降貴地再次跑來了這裏。
她在溫白涼收回目光之前回望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總算體會到為什麼有些人會說,分手之後,務必終生不見,否則失望良多的道理了,她已經不認得現在的溫白涼了,他身上已經沒有了她所熟悉的自信與天真,他變得陰鬱又咄咄逼人,眼裏藏著對身邊一切的懷疑與不信任。
這樣的他居然還會來找她,來特地警告她離開袁景瑞,就連她都覺得不可思議。
溫白涼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剩下董知微與袁景瑞立在原地,兩個人一時都沒有開口說話。黑暗中靜得凝固,只有袁景瑞手中的煙仍舊燃著,暗紅的一點光……「董秘書。」袁景瑞突然開口,「你這樣看著我,是有話要說嗎?」
董知微一震,這才發現自己竟一直對著自家的老板,不知發了多久的呆。
該來的躲不過,她吸口氣,鎮定了一下,啞著聲音回答了袁景瑞。
「袁先生,這麼晚了,你怎麼會來這裏?」
他仰頭看了一眼,弄堂狹窄,上方只有狹長的一條天空,今日初一,抬頭只能看到一線殘月,腳下是年久失修高低不平的弄堂路,再加上兩邊時不時開合的門扉與偶爾路過的夜歸人。他是很熟悉這種地方的,熟悉得閉著眼睛都能夠找到正確的方向,剛才他走進來的時候,有一瞬幾乎恍惚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他和尹峰都還年輕,兩個人常踩著黑暗往不可知的深處走,也不知道前頭面對他們的是什麼。
他是在夏子期離開之後就開車到這裏來的,停車減速的時候他已經有了掉頭離開的想法,這件事情就算與董知微有關,他也沒必要那麼著急地向她求證,最好的辦法是按兵不動,等著看她有什麼反應再做論斷。
他做事一向比別人想得多些,否則也沒有今天,可今天他的所作所為讓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這樣一邊想著,一邊卻仍是下了車,又往弄堂裏走了兩步,然後再次遲疑,並且問自己是否真的有這個必要,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董知微的聲音。他耳力一直都是很好的,他們交談的聲音雖然低,但入耳也有七八分,再走幾步,就聽得很清楚了。
說話的人都入了神,他又放輕了腳步,再聽他們說了兩句,他就覺得沒必要讓這樣的對話繼續下去了,又懶得出聲,就順手點了一支煙。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覺得愉快,還是覺得遺憾。
愉快的是,他果然沒看錯董知微,遺憾的是,他原本應該相信自己的眼光的,現在卻莫名地站在這裏。
他聽她啞著嗓子說話,就想起下午她在辦公室外的咳嗽聲,這麼晚了,這地方也實在不適合談話,但他又很想跟她聊幾句。
他將夾著煙的手放下,問她,「有時間嗎?到我車上聊幾句。」
董知微低了一下頭,說,「好的。」然後轉身當先往弄堂外走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弄堂,大路上燈火通明,袁景瑞一直沒有再抽手裏的煙,又在走出來的時候將它按滅在路口第一個垃圾箱的煙碟上,董知微已經看到了那輛熟悉的大車,就停在路邊上,老陳不在,看來是袁景瑞自己開車過來的。
他拉門坐進駕駛座裏,她也坐了上去,車門合上,一切嘈雜被隔斷,車窗貼了暗色的膜,讓她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空間。
她低聲道,「袁先生,有件事我想同你說一下,我與溫先生是舊識,我曾為他工作過。」
他點點頭,用平常的語氣回答她,「我知道了。」
董知微常聽到他說這四個字,這一次卻聽得心慌意亂。
「夏先生是否對您說了一些關於我與他的舊事?」
她本不想說這些的,但是身邊男人落在陰影裏的側臉讓她無法保持平靜,袁景瑞為什麼來?來質問她是否泄露過成方的商業機密?來告知她她明天不用去上班了?以溫白涼之前對她所說的只字片語來推斷,她不覺得袁景瑞仍會像過去那樣,無條件地信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