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浮城

辛夷塢 作品 第 42 頁 / 共 10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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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旬旬無言以對,曾毓笑著說:「反正還算養眼。你們躲在一邊嘰嘰咕咕,別以為我看不見。快說,他到底是誰?」

旬旬臉一紅,立刻被曾毓揪住了把柄,她用手虛指著旬旬,「那個……哦,我知道了,他就是那個誰!」興奮之餘,她捉弄地翻過旬旬的手掌,有模有樣地學她在上面比劃那個名字。

「我沒猜錯吧?」

旬旬做了個「噓」的手勢,盡管她也不知道要瞞著誰。

曾毓唏噓不已。「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早知道我也不用拒絕連泉的好意。奸夫能來,炮友怎麼就不能來?

第十五章 錢是懂事的


葬禮結束,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經受柴米油鹽的考驗。曾毓的長兄長姐住進了大學裏的招待所,他們始終沒有再踏入家門一步,那裏有過他們舊時的記憶,而今卻只剩父親和另一個女人生活的痕跡。他們的生母早已如沙灘上的印記被後來的浪花所湮滅,所有人都只會把那個鳩占鵲巢的女人當做曾教授遺孀,沒誰還會記得曾經存在過的那個曾太太,除了他們自己。

他們通過曾毓出面將旬旬母女約出來,打算面對面地談談曾教授遺產的分配。豔麗姐避而不見,拒絕出席。在她看來,自己再怎麼說也是對方的繼母,他們有事應該親自登門造訪,這是最起碼的尊重,況且,在她心中,根本就不存在「分配」的問題。她丈夫留下來的東西,理所當然就應該是她的,誰也不能從她手裏奪走。

豔麗姐不懂法,她可以執拗天真,旬旬卻不敢那麼樂觀。曾教授生前和豔麗姐共同居住的這套房子是在婚前購買,屬於他和前妻的共同財產。和豔麗姐結婚後,迫於兒女的壓力,曾教授也一直沒有在房產證上加上她的名字。也就是說,豔麗姐自以為的家其實與她沒有多大關系,即使她通過法律途徑主張自己的合理權益,但恐怕最後能夠分到她手上的也所剩無幾。曾教授前妻的幾個子女聯合起來,完全有辦法將她掃地出門。

最後還是旬旬代表母親出面與繼兄繼姐「談判」。旬旬再次就往事向他們道歉,並試圖告訴他們,豔麗姐當年即使有錯,但嫁進曾家這十幾年,她盡到了妻子的本分好好照顧曾教授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天,希望他們念著曾教授的情分,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讓豔麗姐在喪夫之後有個安穩的晚年。

曾毓的兄姐不為所動,他們堅持自己的立場,那就是豔麗姐有權得到她應得的。父親死後的葬喪費、撫恤金等等他們一概可以不要,只要求拿回屬於他們父母的房子,如果豔麗姐非要住在裏面也不是不可以,看在父親和她也是夫妻一場,他們可以做出適當的讓步,豔麗姐必須將曾教授留下的撫恤金全部拿出來,以交換那套她住習慣卻並不屬於她的房子。

這些條件一開出來,旬旬已經知道行不通。以豔麗姐的脾氣,是寧死也不會搬走的,但要她交出已到手的撫恤金,還不如幹脆要了她的命。曾毓的兄姐卻說,豔麗姐不滿意他們開出的條件也沒有關系,那大家就法庭上見,讓法律來做出公正的裁決。

他們敢於這麼說,想必已清楚對簿公堂的結果只會對他們一方有利。旬旬心灰意冷,對方根本就不是為錢而來,那筆撫恤金在他們眼裏算不了什麼,他們是在為含恨而逝的母親討個公道,在外漂泊了十幾年等的就是這一天。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再說服對方,為今之計,只盼他們寬限時日,等到年後她離婚分得的房子租約到期,再說服豔麗姐搬過去與她同住。

最後是一直沒參與討論的曾毓發了話,她對自己的哥哥姐姐說,自己願意將父親寫到她名下的那套房子過戶給他們,讓他們適可而止,不要把人逼到絕路。

曾毓的兄姐萬分失望,他們問小妹,難道這些年她已忘了自己是誰生的,往了是誰拆散他們的家?

曾毓說,她只知道就算收回多少套房子,就算豔麗姐一無所有,死去的人不會再活過來,過去的日子也只能成為過去。

雙方僵持了許久,最後各自都作出了讓步。曾毓把房子過戶到兄姐名下,豔麗姐現在居住的那套房子則由她與曾毓共同所有,豔麗姐無權主張房子的買賣,但只要她在世一天,就可以安心住在裏面。

回去的時候,曾毓單獨送了旬旬一程,她始終沒有說話,但旬旬明白她心中很不好受。對方才是她的血肉至親,曾教授沒了,他們是她最親的人,這些年他們兄妹幾個雖然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感情一直很好,哥哥姐姐一直最疼小妹,始終彼此牽念,現在卻為外人傷了情面。

旬旬對她說感謝,自己也覺得這個「謝」字說出來太輕飄。

曾毓卻說:「我從來沒有把那套房子當成是自己的,你我都清楚,只要我爸爸還能多撐一段時間,他一定會為你媽安排好後路,那房子他必然會留給她的,我現在這麼做,也只是完成了他的心願。」

旬旬道:「不管怎麼說,沒理由因為我媽的事到頭來讓你吃了虧。過幾個月,等行情好一點,我就把我那套小房子賣了,錢你拿著,雖然不夠,但至少我心裏好過些。」

曾毓嘲弄道:「你呀,你這個人的毛病就是什麼都想得太明白,分得太清楚。我吃虧我願意,跟你有什麼關系。再說,你拿什麼和我比,我是新時代職場精英,你呢,你是倒黴的離婚無業婦女。我沒了那套房,就好像剪掉頭發,過幾年又長了出來,你賣掉房子把錢給了我,和斷手斷腳沒分別,那是殘廢懂不懂!」

旬旬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有低頭苦笑。曾毓的脾氣她太清楚,很多事情盡在不言中。

「你也別太感激我,反而是我該謝謝你媽好好陪老頭子走了最後那一段日子。不過我也幹脆把話說透了,經過這一次,我該盡的義務已經盡到,將來她再有個三災五難的,我這邊可就指望不上了,最後累的還是你。我勸你也要多為自己打算。」

過了頭七,旬旬便認真開始外出找工作。雖然一時半會不至於等米下鍋,但是只有豔麗姐和她的家中,她待不住,也沒法待。失去了伴侶和寄托的豔麗姐變得焦慮而狂躁,舞也不跳了,平日裏連門都不出,除了唉聲歎氣,就是尋找每一個借口來宣泄,離她最近的旬旬自然成了最大的標的物。旬旬嫁給謝憑寧是瞎了眼,離開謝憑寧是豬油糊了心,和池澄有一腿是自甘下賤,離婚後沒和池澄走在一塊又是活該。旬旬有一天買菜回家,看到豔麗姐坐在樓下的小花園逗弄鄰居家的小孫子。鄰居的主婦看到旬旬,連誇豔麗姐有福氣,說還是女兒勤快懂事。

豔麗姐卻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說生女兒是倒了大黴,賠錢賠了名聲不說,離了婚還要回娘家讓人堵心。

旬旬當時就想,自己回娘家二十天不到,而且夥食費半點沒有落下,就這麼成了天怒人憎的對象,若是再過一陣,坐吃山空,豔麗姐還不知道怎麼編排她。

曾毓知道她的境況,提出讓她搬到自己那裏住一段時間再說。旬旬哪裏還好意思麻煩曾毓,況且曾毓平時還與連泉常來常往的,自己不便打擾,也就沒有答應,唯有更急切賣力地找工作,等到租客合約期滿,好搬去屬於自己的地方。

旬旬畢業後工作過三年,又做了三年的家庭主婦,重回職場,才知比初出校園的新手更加艱難。同樣的學曆背景,用人單位更願意選擇應屆畢業生,就好比修飾一張白紙比一張塗畫過的草稿要來的便利。她的專業技能就算沒有丟盡,也已生疏了不少,況且二十八九的年紀,正值結婚生子的旺季,很多大公司都認為女人到了這個歲數對工作的熱情度會有所降低,害怕雇傭了這名員工後,很快又要為她的婚假、產假和無盡的瑣事埋單。

旬旬長得不錯,可又不至於美到讓用人單位喪失判斷,而且過了最好的年紀;學曆還算過硬,但又算不上出類拔萃。看上她外表的企業完全無視她的專業,不過是想讓她做辦公室的一個古董花瓶,一心注重專業素養的單位又覺得可以找到更好的人。她覺得自己整個成了塊雞肋。

正躊躇間,曾經的同事給了她一個希望。當年和旬旬並肩作戰的辦公室同僚如今已貴為另一個大公司的財務總監,對方說公司近期有增加一名成本核算會計的計劃,旬旬做賬的水平和精細程度他是很清楚的,但位置只有一個,高層又看中了一個剛從名校畢業的研究生。通過前同事的斡旋,公司同意將旬旬和那名研究生同時招進公司試用兩個月,再決定誰去誰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