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幾句後,周然告辭。乙乙一邊朝他擺手告別,一邊仰頭看著病房號:「C1212……那C1236應該在最盡頭吧。」已經走開兩步的周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乙乙二人又走過幾個病房,她的手機突然響起,拿起一看,竟是周然。乙乙首先想到周然撥錯了號碼。她下意識回頭,周然剛走出走廊的拐角,正扭頭看她,並且朝她揚了揚手機。乙乙對沈沉說聲「我接個電話」,把花籃放到地上,向後退了幾步遠才按下通話鍵。
「什麼事?」她低聲問電話那端的周然。此時周然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轉角處。他平時不是愛玩無聊把戲的人,乙乙突然不安。
「待會兒你看到羅依,記得問一下他何時出院。剛才我忘記問了。」
「什麼?」
「羅依,1236房。你不是要去看他?」
乙乙迅速扭頭看了一眼沈沉。他仍站在原處,表情沒什麼異常。
雖然乙乙從來不像周然那樣心思百轉,但並不表示她腦子反應慢,只錯愕了一秒鐘,立即將周然的思路猜了個七七八八,低聲對電話那端說:「謝謝你。」
「不客氣。」周然掛了電話。
丁乙乙站在原地發呆。她不能確定沈沉所說的那位朋友一定是羅依,興許是與羅依同一個病房的另一位病友。但邁進那個病房門就能見到羅依,這個是肯定的了。
饒是她在電台節目裏以急智見長,眼下卻想不出該如何應對。她開始埋怨周然多事,這個狡猾的人只想撇清自己,把這個破難題交給她。她本是擅長隨機應變的,但那種應變都是事發之時反射性的回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明明讓她有准備,可是留給她的准備時間卻這麼少。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她毫無心理准備地先進了那個房間再說,總好過她在這裏不知該擺出哪副表情。
她發呆的時候,沈沉問:「你不舒服嗎?是不是剛才的電話……」
「是呀,有急事需要我去處理。」乙乙突然想出解決方法了,「對不起,我得先走一步。」
「都到這兒了,跟我朋友打個招呼再走吧。」
「不用了吧。你看看我,臉色不好,會給你朋友留下很壞的第一印象。以後有機會再見面。」乙乙對自己說,如果遲早得與沈沉一起見羅依一面,那就給她多一點時間,讓她先把劇本編好。
「那好吧,不勉強你。你沒開車,拿我的車鑰匙去。」
「你的車我開不順手。我打車走。」
「別,最近總有出租車出事故的社會新聞。你再等我一下,我去與朋友打個照面就走。我送你。」沈沉的口氣不容拒絕,「你在電梯那兒等我,最多五分鐘。」
住院部的大電梯間裏共有四部電梯,即使這樣也常常需要等候很久,所以院方貼心地設了一排椅子供病人休息。此時人少有空位,乙乙坐了下來,長噓一口氣,拿出手機玩遊戲。
「乙乙!」不多不少五分鐘,沈沉喊她,這人精准得如同機器。乙乙把手機丟回包裏,准備用「機器」這詞把他笑話一通。她起身,笑容迅速僵在了臉上。沈沉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住院服的人,正是那個她打算躲開的陰魂不散的羅依。
羅依的表情僵得更早一些,因為他比她更早看到故人。但他恢複得也早,當乙乙與他對望了一秒鐘後,羅依微微地笑了一下。
事到臨頭,逃也逃不掉。乙乙硬著頭皮走上前。
「乙乙,這是羅依,我的朋友。剛才他聽說你也來了,並且正在等我,所以一定要來見你一見。我拗不過一個病人。」
乙乙的心髒在歎氣。她完全能夠想像沈沉誠實地對羅依說「對不起,我五分鐘後就得走,我太太在等我」時的情形。他為什麼就不能像周然那樣試探又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那樣自己的面子和別人的面子都可以保全得周周到到。
歎氣歸歎氣,眼下的突發狀況已經激發了乙乙的應急本能,打敗了她先前的不知所措。此時乙乙抬頭朝羅依燦然一笑:「你好,羅依同學。怎麼這麼巧?」
「是啊,真是巧,太巧了。」羅依伸手按住手術刀口。並非那裏疼,而是真相突如其來,他也有一點不知所措。
「你們認識?」沈沉很驚訝。
「認識好久了。我們高中、大學都是同學。哈哈。」乙乙作出一副高興的表情,「不過也很久沒聯系了,是不是啊?」
「是啊,哈哈。」羅依很配合。他因為手術後臥床很久的關系,摘了眼鏡,頭發也亂,有點像以前的樣子了。乙乙一下子忘了接話。
幸好沈沉也很配合:「乙乙,你不是還有急事嗎?改天有機會再敘舊。羅依,你倆要不要互相留個電話?」
「哎喲,是啊,我還有急事。我和羅依的電話你不是都有?跟你要就可以了。我先下樓去把車子開出來,你送他回病房吧。來,鑰匙給我。」
「不用不用,你們忙吧,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醫生說我應該活動活動。」羅依很貼心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