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墜出耳洞,紅姑特意在棉線上墜了面疙瘩。我指著耳垂上掛的兩個小面疙瘩:「你小時候也掛這麼醜的東西嗎?」
他抿著嘴笑了一下:「娘+激情小說 親為了哄著我,特意將面上了顏色,染成了彩色。」我同情地看著他,他那個好像比我這個更「引人注目」。
他轉動著輪椅出了屋子。我在榻上靜靜跪了好久,突然躍起,立在榻上舞動著身子,旋轉再旋轉,直到身子一軟跌倒在棉被上,臉埋在被子間傻傻地笑起來。狼在很小時,就要學會受傷後自己舔舐傷口,可被另一個人照顧是這樣溫暖的感覺,如果做人有這樣的溫馨,我願意做人。阿爹,阿爹,我現在很快樂呢!
頭埋在被子裏傻笑了好久,翻身坐起,隨手拿起一條絹帕,俯在幾案旁提筆寫道:
快樂是心上憑空開出的花,美麗妖嬈,低回婉轉處甘香沁人。人的記憶會騙人,我怕有一日我會記不清楚今日的快樂,所以我要把以後發生的事情都記下來,等有一日我老的時候,老得走也走不動的時候,我就坐在榻上看這些絹帕,看自己的快樂,也許還有偶爾的悲傷,不管快樂悲傷都是我活過的痕跡,不過我會努力快樂的……
在一品居吃飯時,忽聽到外面的乞丐唱乞討歌謠。不是如往常的乞丐唱吉利話,而是敲著竹竿唱沿途的見聞,一個個小故事跌宕起伏,新鮮有趣,引得裏裏外外圍滿了人。一品居內的客人都圍坐到窗口去聽,我和紅姑也被引得立在窗前細聽。
幾支曲子唱完,眾人轟然叫好,紛紛解囊賞錢,竟比給往常的乞丐多了好幾倍。我和紅姑對視一眼,兩人心中都有所觸動。她側頭思索了會兒:「小玉,他們可以用乞討歌謠講故事,我們是否也可以……」
我趕著點頭:「長安城內現在的歌舞都是單純的歌舞,我們如果能利用歌舞鋪陳著講述一個故事,一定很吸引人。」說著,兩人都激動起來,飯也顧不上吃,結完賬就匆匆回園子找歌舞師傅商量。
經過一個多月反反複複地商量斟酌,故事寫好,曲子編好,就要排演時,紅姑突然猶豫了。她一邊翻著竹簡,一邊皺著眉頭道:「小玉,你真的認為這個故事可以嗎?」
「為何不可以?你不覺得是一個很感人的故事嗎?一個是尊貴無比的公主,一個卻只是她的馬奴,兩人共經患難,最後結成恩愛夫妻。」
「雖然名字都換了,時間也隱去,可傻子都會明白這是講衛大將軍和平陽公主的故事。」
第四章 美人(6)
「就是要大家明白呀!不然我們的辛苦不就白費了?還有這花費了大價錢的曲詞。」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想用全長安城人人都知道一點,但又其實什+激情小說 麼都不知道的衛大將軍和公主的故事來吸引大家,滿足眾人的獵奇之心。可他們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一個是當今天子的姐姐,你想過他們的反應嗎?」
我整個人趴在案上,揀了塊小點心放到嘴裏,一面嚼著,一面道:「能有什麼反應?衛大將軍因為出身低賤,少時受過不少苦,所以很體恤平民百姓,而且為人溫和,屬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我們這件事情傳到他耳裏,衛大將軍最可能的反應就是一笑置之,不予理會。我們只是討碗飯吃而已,他能理解我們的心計,也能體諒我們的心計。至於傳到平陽公主耳朵裏,平陽公主一直對她與衛大將軍年齡相差太多而心中有結,雖然表面上不在乎,但實際上很在意他人的看法,忌諱他人認為衛大將軍娶她是出於皇命,心中會嫌棄她年齡太大。可我這出歌舞重點就放在兒女情長上,至於他們廟堂上的真真假假我才懶得理會。歌舞中演的是公主與馬奴患難中生真情,心早已互許,多年默默相守,卻仍舊『發乎情,止乎禮』,直到英名神武的陛下發覺了這一場纏綿淒楚的愛戀,然後一道聖旨,解除了兩人之間不能跨越的鴻溝,有情人終成眷屬,好一個國泰民安、花好月圓呀!」
紅姑頻頻點頭,忽又搖起了頭:「那陛下呢?」
我撐頭笑道:「好姐姐,你還真看得起我呀!這還沒唱,你就認為連陛下都會知道了。陛下若都知道了,我們可就真紅了。」
紅姑道:「這一行我可比你了解,只要演,肯定能在長安城紅起來。」
我凝神想了會兒道:「陛下的心思我猜不准,不過我已經盡力避開任何有可能惹怒陛下的言辭。甚至一直在唱詞中強調陛下的睿智開明、文才武功。衛大將軍能位居天子重臣,固然是因為自己的才華,可更重要的是有了陛下的慧眼識英雄,而這段愛情的美滿結局也全是因為陛下的開明大度。不過,我雖然有七成把握不會有事,可帝王心,我還真不敢隨意揣摩確定,因為皇帝的身邊有太多的耳朵和嘴巴。只能說,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們也許只能賭一把,或者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紅姑可願陪我搏這一回?」我吐了吐舌頭,笑看著紅姑。
紅姑盯著我歎道:「玉娘,你小小年紀,膽大沖勁足不奇怪,難得的是思慮還如此周密,我們的園子只怕不紅都難。我這輩子受夠了半紅不紫的命,我們就演了這出歌舞。」
第四章 美人(7)
我笑道:「長安城裏比我心思縝密的人多著呢,只是沒機會見識罷了。遠的不說,我們的平陽公主和衛大將軍就絕對高過我許多,還有一個……」我笑了下,猛然收了話頭。
紅姑剛欲說話,屋外婢女回稟道:「方茹姑娘想見坊主。」
紅姑看向我,我點了下頭,坐直身子。紅姑道:「帶她進來。」
方茹臉色晦暗,雙眼無神,進屋後直直走到我面前,盯著我一字字道:「我想回來。」
我抬手指了指我對面的坐榻,示意她坐。她卻站著一動未動:「賣身契已經被我燒了,你若想要,我可以補一份。」
我道:「你若要回來,以後就是園子的人,那就要聽我的話。」說完用目光示意她坐,方茹盯了我一會兒,僵硬地跪坐在榻上。我給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她默默地拿起水欲喝,手卻簌簌直抖。她猛然把杯子「砰」的一聲用力擱回案上:「你料到我會回來,如今你一切稱心如意,可開心?」
我盯著方茹的眼睛,緩緩道:「這世上只有小孩子才有權利怨天尤人,你沒有。你的後母和兄弟背棄了你,這是你自己的問題。為何沒有在父親在世時,替自己安排好退路?又為何任由後母把持了全家財產?還為何沒能博取後母的歡心,反倒讓她如此厭惡你?該爭時未爭,該退時不退,你如今落到有家歸不得,全是你自己的錯。而我,你想走時我讓你走,我有什麼地方害過你?你的希望全部破滅,你的兄弟未能如你所願替你出頭,長安城雖大卻似乎無你容身之處,這些能怪我嗎?這本該就是你早就看清的,你被後母賣入歌舞坊並非一天兩天,你的兄弟卻從未出現過,你自個兒哄騙著自個兒,難道也是我的錯?」
方茹盯著我,全身哆嗦,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猛然一低頭,放聲大哭起來。紅姑上前摟住她,拿出絹帕忙著替方茹擦淚,一貫對紅姑有不少敵意的方茹靠在紅姑懷裏哭成了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