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謠·新版

桐華 作品 第 58 頁 / 共 7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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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達朵急急解釋道:「姐姐,是真的。單於要殺於單,捉他時就可以殺,可單於下過命令只許活捉,否則怎麼會追一個人追了幾天幾夜?而且,你不知道單於得知追你們時已經誤傷了你,氣得臉慘白,我從沒有見單於那麼生氣過,嚇得追你們的幾千勇士全跪在地上。而且單於一直不肯相信你會死,一遍遍追問於單你是怎麼死的,可於單講得活靈活現,單於派人從匈奴找到西域,通往漢朝的各個關口都派了重兵,卻一直找不到你,後來我們就相信了於單的話。」

我冷笑道:「我不想再探究這些,就算於單是病死的,可還有我阿爹和閼氏,難道他們自己想自盡?這些事情都是誰造成的?他雖未殺他們,可他們是因他而死。」

目達朵含著淚,搖頭再搖頭:「姐姐,我一點兒都不明白太傅為什麼要自盡,單於一直在說服太傅留下幫他,就算太傅不肯也可以求單於放他走,可他為什麼要自盡呢?記得那天我剛睡下,突然就聽到外面的驚叫聲。我趕緊穿好衣服出了帳篷,聽到眾人都在叫嚷『先王的閼氏自盡了』。沒一會兒,又有人哭叫著說『太傅自盡了』。我因為想著姐姐,顧不上去看閼氏,一路哭著跑去看太傅,卻看到單於飛一般地跑來。估計單於也是剛睡下,匆忙間竟連鞋都沒有穿,赤足踏在雪地裏,看到太傅屍身的刹那,身子踉蹌,差點兒摔在地上。

第九章 心曲(4)


眾人嚇得要死,齊齊勸他休息,他卻臉色蒼白地喝退眾人,在太傅屍身旁一直守到天明。姐姐,自從單於起兵自立為單於後,我本來一直都是恨單於的,恨他奪了於單的位置。可那天晚上,我看見單於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帳篷內,當時帳篷外下著大雪,我們籠著火盆都覺得冷,可單於居然只穿著一件單衣坐到天明,身子一動不動,他的眼睛裏沒有高興,竟然全都是痛苦淒楚,天雖冷,可他的心只怕比天更冷。我在外面偷偷看了他一夜,突然就不恨+激情小說 他了,覺得他這麼做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我真覺得他比於單更適合當我們的單於,這些都是我親眼看到的,絕對沒有欺哄姐姐。單於後來還不顧所有重臣的反對,執意下令按照漢人的禮儀厚葬太傅……」

巨大的痛楚啃噬著心,我緊摁著胸口,痛苦地閉上眼睛。當年在祁連山下聽到阿爹已去的消息時,也是這麼痛,痛得好像心要被活生生地吃掉。而那一幕再次回到我的心中。

於單丟下我後,我沒有聽阿爹的話去中原,而是隱匿在狼群中,費盡心機地接近阿爹。憑借著狼群的幫助,我成功地躲開一次次的搜索,我以為我可以偷偷見到阿爹,甚至我可以帶他一塊兒逃走,可當我就要見到阿爹時,卻聽到阿爹已死的消息。

當時已經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地上的積雪直沒到我的膝蓋,可老天還在不停地下。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天地間的一切都是慘白的。於單死了,閼氏死了,阿爹死了,我心中的伊稚斜也死了。我大哭著在雪地裏奔跑,可是再不會有任何人的身影出現。臉上的淚珠結成冰,皮膚裂開,血沁進淚中,結成紅豔豔的冰淚。

十二歲的我,在一天一地的雪中,跑了整整一天,最後力盡跌進雪中,漫天雪花飛飛揚揚地落在我的臉上、身上。我大睜著雙眼看著天空,一動不動,沒有力氣,也不願再動,雪花漸漸覆蓋了我的全身,我覺得一切都很好,我馬上就可以再沒有痛苦了,就這樣吧!讓一切都完結在這片幹淨的白色中,沒有一絲血腥的氣味。

狼兄呼嘯著找到我,他用爪子把我身上的落雪一點點挖掉,想用嘴拖我走。可當時的他還那麼小,根本拖不動我,他就趴在我的心口,用整個身子護住我,不停地用舌頭舔我的臉、我的手,想把溫暖傳給我。我讓他走,告訴他如果狼群不能及時趕到,他就會凍死在雪地裏,可他固執地守著我。

狼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我一想閉眼,他就拼命地用舌頭舔我。他和阿爹的眼睛根本不像,可眼睛裏蘊涵的意思是一模一樣的,都是要我活下去。我想起答應過阿爹,不管碰到什麼都一定會活下去,而且一定要快活地活下去,因為阿爹唯一的心願就是要我活著。我盯著狼兄烏黑的眼睛,對狼兄說:「我錯了,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幸虧狼群及時趕到,雪也停了,我被狼群所救,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和獵物的熱血讓我的手和腳恢複知覺……

第九章 心曲(5)


我驀然叫道:「別說了!目達朵,對你而言這只是一個個過去,可這些都是我心上的傷痕,曾經血淋淋,現在好不容易結疤不再流血,為什麼你會出現在我面前,把結好的傷疤全部撕開?你回去吧!如果你還顧念我們從小認識的情誼,就請當做從沒有見過我,早就沒有玉謹此人,她的確已經死了,死在那年的大雪中。」

一甩衣袖,就要離開。目達朵緊緊拽著我的衣袖,只知道喃喃叫:「姐姐,姐姐……」

離開匈奴前,我、於單、日‧、目達朵四人最要好。因為阿爹的關系,我和於單較之他人又多了幾分親密。於單、日‧和我出去玩時都不喜歡帶上目達朵,她一句話不說,一雙大眼睛卻總是盯著我們,我逗著她說:「叫一聲姐姐,我就帶你出去玩。」她固執地搖頭不肯叫我,鄙夷地對我說:「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大,說不定比我小,才不要叫你姐姐。」但不管我們走到哪裏,她總跟在後面,甩也甩不掉,日子長了,我倆反倒好起來,因為一樣地固執,一樣地飛揚嬌縱,一樣地胡鬧瘋玩。當我決定自己的年齡後,讓目達朵叫我姐姐,她思考一晚後竟痛痛快快地叫了我。我還納悶她怎麼這麼好說話,從於單那裏才知道原來她覺得一聲姐姐可以換得我以後事事讓著她,她覺得叫就叫吧!

幾聲「姐姐」叫得我心中一軟,我放柔聲音道:「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不想再回去,也不可能回去。」

目達朵默默想了會兒,點點頭:「我明白了,你是不想見單於,我不會告訴單於我見過你。」

我握著她手:「多謝,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目達朵開心地也握住我:「明天就走,所以今日大家都很忙,沒有人顧得上我,我就自己跑出來玩了。」

我笑道:「我帶你四處轉轉吧!再讓廚房做幾個別致的漢家菜肴給你吃,就算告別。」

目達朵聲音澀澀地問:「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回頭處,一步步足跡清晰,可我們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我苦+激情小說 澀地說:「我希望不要再見,我和伊稚斜絕不可能相見時一笑泯恩仇,而你已經選擇了他,如果再見只怕你會左右為難。」

目達朵的臉立即燒得通紅,又是慚愧又是羞赧地低頭盯著地面。我原本的意思是說她選擇了伊稚斜做他們的單於,可看到她的臉色,心中一下明白過來,說不清楚什麼滋味,淡淡問:「你做了他的妃子嗎?」

第九章 心曲(6)


目達朵搖搖頭,輕歎口氣:「單於對我極好,為此閼氏很討厭我,像這次來漢朝,沒有人同意我來,可我就是想來,單於也就同意了,閼氏因為這事還大鬧了一場。可我仍舊看不清單於心裏想什麼,不過如果他肯立我做他的妃子,我肯定願意。」她說著有些慚愧地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笑起來,果然是匈奴的女子,喜歡就是喜歡,想嫁就是想嫁,從不會諱言自己的感情,也不覺得有什麼羞人。「不用顧及我,你雖然和我好,可你想嫁給伊稚斜是你自己的事情。只希望我和他不要有真正碰面的一天。」

目達朵有些恐懼地看著我:「你想殺單於嗎?」

我搖搖頭,如實回道:「目前不會,以前非常痛苦地想過、掙紮過,最終一切都慢慢平複,以後……以後應該也不會,我只盼此生永不相見。目達朵,其實不是我想不想殺他,而是他想不想殺我,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要做徹底,否則他會害怕和擔心。就如他寧願在我阿爹自盡後痛苦內疚,也不願給我阿爹一條生路。」

目達朵神情微變,似乎明白些什麼,口中卻不願承認,依舊固執地說:「單於沒有想讓你們死,他下過命令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