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時,我倚在窗口看點點星光,小謙和小淘在黑夜中刺眼的白時刻提醒著我,今晚的夜色和以前是不同的。我暗自問自己,我是否做錯了?我也許根本不應該吹那首曲子,否則我們之間至少還有夜晚的白鴿傳信。我太貪心,想要更多,可我無法不貪心。
清晨剛從水缸中汲了水,一轉身卻無意中掃到窗下去年秋天開的一小片花圃中的幾點嫩綠。我一驚下大喜,喜未上眉頭,心裏又有幾絲哀傷。
走到花圃旁蹲下細看,這些鴛鴦藤似乎是一夜間就冒了出來,細小的葉瓣還貼著地面,看著纖弱嬌嫩,可它們是穿破了厚重+激情小說 的泥土才見到陽光。從去年秋天,它們就在黑暗的泥土裏掙紮,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一百多個日日夜夜,不知道頭頂究竟多厚的泥土,它們是否懷疑過自己真的能見到陽光嗎?
我輕輕碰了下它們的葉子,心情忽地振奮起來,催心硯去找花匠幫我紮一個竹篾筐子,罩在鴛鴦藤的嫩芽上,好擋住小謙和小淘。它們還太弱小,禁不得小淘的摧殘。
晚上,我在石府圍牆外徘徊良久,卻始終不敢躍上牆頭。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有勇氣的人,現在才明白人對真正在乎和看重的事,只有患得患失,勇氣似乎離得很遠。
第九章 心曲(15)
想進不敢進,欲走又舍不得,百般無奈下,我心中一動,偷偷跳上別家的屋頂,立在最高處,遙遙望著竹館的方向,沉沉夜色中,燈光隱約可見,你在燈下做什麼?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只三兩顆微弱的星星忽明忽滅。黑如墨的夜色中,整個長安城都在沉睡,可他卻還沒有睡。我獨自站在高處,夜風吹得衣袍颯颯作響,身有冷意,可那盞溫暖的燈卻遙不可及。
那燈一直亮著,我就一直望著,不知道癡站了多久,隱隱傳來幾聲雞鳴,方驚覺天已要亮,我的心驀然酸起來,不是為自己。一盞孤燈,一個漫漫長夜,獨自一人,你又是為何長夜不能眠?你究竟為什麼守著寂寞孤清?
街上就要有早起的行人,我不敢再逗留,匆匆躍下屋頂,未行幾步,腳步一頓,瞬時呆在當地,霍去病正站在街道當中。
暗淡的晨曦下,他微仰頭,一動不動地凝望著我站了一夜的屋頂,清冷的晨風吹過,他的袍袖衣角也似仍帶著幾分夜的寒意。
他在此處站了多久?
他低頭看向我,深黑雙瞳中喜怒難辨,似乎沒有任何感情,即使隔著千山萬水,依舊躲不開那樣專注的視線。我的心一窒,不敢與他對視,倉促地移開視線。兩人遙遙立著,他不語,我不動,一徑地沉默。
路上偶有經過的行人望望他又望望我,滿面好奇,卻因為霍去病氣宇不凡,又都不敢多看,只得快步走過。陽光由弱變強,明亮地灑滿一地,他忽地笑起來,似乎笑得很是暢快:「風露立通宵,所為何事?」
我嘴微動一下,卻嗓子發澀,難以回答他的問題,驀然拔腳從他面前匆匆跑過,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
燭光下,硯台中的墨又已變稠,可我仍舊找不到一句可以落筆的話。我該說什麼?從白日想到晚上,竟然還是一無所得,最後一咬牙,提筆寫道:
我陪小謙和小淘一塊兒吃雞+激情小說 蛋,吃得多了,好像有些貼食,吃不下飯。我不喜吃藥,你可有法子?
寫完後不敢再想,怕一想就勇氣全消,會把絹條燒掉。急急把絹條綁在小謙腳上,吹了竹哨讓它去石府。
第九章 心曲(16)
小謙走後,我坐臥難安,從屋內走到院中,又從院中走回屋內,最後索性打起燈籠蹲在小花圃前仔細看著鴛鴦藤。它們長得+激情小說 真是快,昨日早晨還貼在地面上,現在已經高出地面小半指的距離。是不是像它們一樣足夠努力,我也終有一日,肯定能見到陽光?他會給我回信嗎?會?不會?
頭頂傳來鳥兒拍翅膀的聲音,我立即跳起,小謙一個漂亮的俯沖落在我平舉的胳膊上。我一時不敢去看小謙的腳,閉了會兒眼睛,才緩緩睜眼看去。不是我送出的絹條!一瞬間,心裏又是酸楚又是高興。解下絹條,進屋趴在燈下細看:
山楂去核,山藥適量,命廚子將山楂和山藥蒸熟做成薄餅,若喜甜可滴數滴蜂蜜,每日適量食用。平日煮茶時可加些許陳皮,既可消食又對喉嚨好。
我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也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們繞了一個圈子,似乎又繞回了原地。
我盯著絹條看了半晌,想努力看出這平淡得就像一個大夫開給病人的方子中可有些許感情的流露,一字字讀了一遍「若喜甜可滴數滴蜂蜜……既可消食又對喉嚨好」。心裏輕歎口氣,隔了這麼久,你還記得我去年曾說的嗓子疼,也記得我說過討厭苦味,只是那絲有情總是透著事不關己的疏離。
仲春的陽光明亮慷慨,毫不吝嗇地傾注在鴛鴦藤上。光線落在顏色已深的老葉上,如魚入水,漣漪剛起蹤影已無,激不起任何變化。剛生出的新葉在陽光下變得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光與影,明與暗,老與新,和諧與不和諧,譜出半架藤纏蔓糾、葉綠枝繁。
「你何時種了這麼一片藤蔓?」霍去病在我身後問。語氣輕快,好似我們沒有那一場夜色中的風露立通宵。
將近一個月未見,忽然聽到他的聲音,一時有些恍惚,心中透出幾分歡欣。身子不敢動,依舊看著鴛鴦藤,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地說:「你下次能否不要這麼不聲不響地站在我身後?」
他走到我身旁,伸手碰了下藤條:「連你都不能察覺,看來本人武藝確是不錯。這叫什麼?開花嗎?」
我道:「金銀花,不但開花,而且很美麗,夏天才開,現在還不到季節。」
他在我身旁靜靜地站了會兒,忽地問:「你想回西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