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日修忙讓老伴給他們搬板凳坐下,又讓老伴把茶水沏好送到院子裏。
小孩兒張已經不年輕了,五十多歲,長得精精瘦瘦,留著一把銀須。多年給小孩兒看病,對人說話總是輕聲慢語,和藹可親。人們背地裏叫他小孩兒張,見了面總是叫他張爺爺。張爺爺這稱呼也不知道叫了多少年了,開始時可能是指著孩子叫的,久而久之,人們叫順了口,無論男女老幼,統稱他為張爺爺。這是對他高明醫術的尊重,也是對他親近患者的回報。
小孩兒張給小女孩兒檢查著,翻眼皮,切脈象,看舌苔,問病情。
陳天倫在一邊緊張地看著,仔細回答著小孩兒張的提問,忍不住問:「張爺爺,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了?」
小孩兒張說:「看來是由驚厥風寒所致,這孩子受過什麼刺激嗎?」
陳天倫見小孩兒張這麼一說,更加佩服他診斷的准確,簡要地說這孩子是他從拍花子手裏救出來的。小孩兒張點了點頭,又歎了口氣。
陳天倫問:「張爺爺,不要緊吧?」
小孩兒張說:「這孩子病得不輕,我先得給她紮幾針,使她鎮靜下來,然後還要吃幾副藥。」
小孩兒張給小女孩兒做著針灸,陳天倫在一邊等候著。等針灸完了,陳天倫摸了摸小女孩兒的額頭,果然清涼了許多。小孩兒張又給開了藥方,囑咐陳天倫回去以後立即將藥煎好,抓緊時間給小女孩兒灌藥。陳天倫小心記著醫囑,一一答應著。
陳天倫背著退了燒的小女孩兒出來,惦記著去抓藥,便抄一條近路,從靜安寺大街走過去。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除了大街的買賣家門口,無論胡同還是大街小巷都沒有燈光。陳天倫背著小女孩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小女孩兒伏在他的肩上,喃喃地嘟囔著:「甘戎姐姐……甘戎姐姐……」這聲音很細弱,像是呼喚著,又像是夢中的囈語。陳天倫只顧朝前趕路,沒在意小女孩兒的嘴裏發出的聲音。
到了靜安寺後面,那裏是一個拐角,堆放著附近人家傾倒的垃圾。陳天倫將小女孩兒往背上顛了顛,舉起腳步,要邁過垃圾。正在這時,他只覺得身子像被什麼沖撞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兩個蒙面大漢沖到了他面前。還沒容他喊叫,腦袋又被擊了一下,他腳一滑,眼睛一黑,便摔倒了。
他覺得自己很快就清醒過來了,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伸開雙手朝四下摸索著,尋找著從他身上掉下來的小女孩兒。他覺得他摔倒以後,小女孩兒一定從他的背上滑落下來。可是,摸索了半天,什麼也沒有,小女孩兒不見了。
正在這個時候,典史張魁元帶著兩個快班趕到了,他們來晚了一步,小女孩兒被人家劫持走了。
通州衙門,夏雨軒和鐵麟一邊喝著酒,一邊等候著蘭兒被解救歸來。突然,典史張魁元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焦灼地說:「蘭兒又被人劫持走了,我們把嫌疑犯抓來了。」
鐵麟一聽,手裏的酒都灑了。夏雨軒聽說抓來了嫌疑犯,下令立刻升堂審訊。
夏雨軒換上官服,坐在大堂上,兩旁皂班已經列隊站好。夏雨軒下令帶嫌犯,衙役們虎嘯狼嗥地喊著堂威。
陳天倫披著枷鎖被眾衙役推搡著上了大堂,呆呆地站在了夏雨軒的面前。
典史張魁元見他不懂規矩,便給一個衙役使了個眼色。那個衙役使勁從後面踢了他一腳,厲聲說:「看不見老爺在大堂上?快跪下!」
陳天倫昂了昂頭說:「抱歉得很,學生是國子監生員。」
張魁元一聽,立刻無話可說了。大清國的規矩,秀才見了知州知縣是不必下跪的,官府也不能隨便對秀才用刑,一般的百姓見了秀才還要稱老爺,這就跟知州知縣拉了平。更何況,陳天倫是國子監的生員,那可不是一般的秀才,那是秀才中的高才生、佼佼者。
夏雨軒卻愣住了,他萬萬想不到,被衙役們帶上來的怎麼會是陳天倫呢?
夏雨軒急忙從堂上走下來,問陳天倫:「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天倫說:「我又把那孩子丟了……」
說著,陳天倫聲音哽噎了,眼淚也流了下來。
夏雨軒急忙讓人把陳天倫的枷鎖卸下來,把他拉到後面。
第四章
夏雨軒與陳家的關系非同尋常。
夏雨軒是山東泰安人,孔聖人的近鄰。他出身書香門第,所謂書香門第,說來也有點兒可憐。准確地說,只有書香,門第卻說不上了。夏家祖祖輩輩讀書,卻連一個舉人都沒有中過。讀書做不上官,沒有別的出路,只能當先生。商行鋪面裏當記賬先生,庠序私塾裏當教書先生,當然也有到衙門裏去當書辦先生的,可那得有人有路子才行。別看夏家柴篷荊門,還別有傲骨,看不起經商的,更不屑混跡於宦海泥沼。於是,差不多祖祖輩輩讀書,祖祖輩輩是教書先生。叩開夏家的柴門,見到男人出來,恭恭敬敬地叫聲先生,有什麼事求上門來都好辦。
輪到夏雨軒這一輩,時運便有了轉機。夏雨軒天資聰穎,稟賦非凡。夏雨軒是個遺腹子,父親在他出世之前的三個月便暴疾而亡。他自幼受的是祖父的教育和培養,祖父見他讀書能過目不忘,講書能舉一反三,便像得獲稀世珍寶一樣欣喜若狂,傾盡心血促其成才。夏雨軒果然不負祖父及其家族的厚望,十二歲便通過了院試,成了聞名遐邇的少年秀才。二十三歲的時候,又鄉試奪冠,榮獲解元。本來該順理成章地進京參加會試,無奈祖父年事已高,又患了眼疾。全家人的生計,就靠的是祖父教書那點兒微薄的束‧,祖父一病,便斷了生活來源。夏雨軒只好扛著孝廉的身份,替祖父當起了孩子王。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也很重要,他與蘇家的小女兒定了親。夏蘇兩家是世交,且交情匪淺。祖父一病,蘇家知道夏家缺人用,便主動敦促夏雨軒結婚。夏雨軒為了這事也不能離去,畢竟是人生大事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