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篇

 背後

陳嵐 作品,第21頁 / 共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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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股長招招手,警車開了過來。左昀默默無言地打開面包車的前門,一個警察想制止她,被股長喊住了:"無所謂啦,坐哪裏都一樣。"

左昀爬上前座坐了,劉幼捷站在路邊,看著車子啟動,神情鎮靜自若,微笑地朝女兒招招手。左昀看著母親,嘴角擠出一絲微笑。車子開進公安大院,還沒停住,樓上窗戶裏就伸出不少腦袋,政委的女兒卷進了殺人案,被帶到局裏問訊,可真是百年難遇的大新聞。只見車一停住,前門一開,探出兩條長腿,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兒利落地蹦到地上,一邊走,一邊攏著散亂的頭發,攏到腦後草草挽成一個馬尾,再用套在手腕上的發圈兒勒住,攏起頭發後,露出一張清清爽爽的臉,眼睛又黑又神氣,嘴唇微微噘著,一抬眼,兩道眉毛像漆畫出來的,直飛入鬢,聰明勁兒全寫在臉上了,活脫脫一個少女版的劉幼捷。一個小幹警帶她上樓。走過一樓的問訊室時,她一眼看到歐淇坐在兩個警察面前,結結巴巴地說著什麼,不由驚奇地問帶路的幹警:"又不是他寫的報道,他不是也把我交代出來了嗎,還把他弄來做什麼?"幹警瞟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卻不回答她。網絡辦在3樓。幹警把她帶到辦公室裏坐下,還給她倒了杯水。左昀環視著辦公室裏的陳設,剛上警車時的緊張已經消失了,她在路上把自己的所作所為梳理了一遍,惟一違法的行為大概就是在昨天夜裏勸趙根林不該自首,這件事只有她和趙根林知道,以趙根林的為人,他不可能出賣她。想到出賣,頓時想起了賀小英——或許真像母親說的,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樓下的刑警隊裏,網絡辦和刑警隊為了誰去問訊左昀,展開了一場爭吵。許股長指出,這件事市委定性是刑事案,就應該由刑警隊主辦,網絡辦協查,但分管刑警隊的張德常開口扔出來一句:"這多大的個鳥事,也要刑警隊去辦?這點小事都要推給我們,你們網絡辦是吃幹飯的啊?"許股長還要解釋,張德常不客氣地擋住他:"上午你們一窩子都到長慶路去了,幾個人紮在那個網吧裏都問不出個屁來,在網吧裏玩遊戲的小孩子互相之間都是認識的,你們多問一句就問出來了,最後還要齊大元把我調過去,這種鳥案子也要我東跑西顛,治安股都不沾邊的事,現在還非要刑警隊辦,你們不怕丟人,我還怕傳出去讓人把下巴骨子笑掉了呢!"正說著,熊天平帶著陸傑和丁一鳴走了進來,一臉的輕松愉快。"嗯?"張德常問,"你們這就問完啦?"熊天平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子上,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氣喝下半杯子:"沒問完哪,市委辦代表齊書記打電話給局長,局長下去找到我了,要我們先問小字報的案子。"

許股長絕處逢生,高興地直搓手,熊天平看看他:"人帶回來了?"許股長尷尬地看了看張德常,熊天平嗅出點味道,趕緊看了看上司的臉,不過,想從張德常臉上看出些奧妙出來,那可比猜六合彩的號碼還難呢。"噢。"

張德常淡淡地說,"你不嫌累你去辦好了。"

說著,朝陸傑、丁一鳴彈彈手指,"你們兩個跟我下去。正好,我去瞅瞅那個趙根林去。"

等張德常的腳步在樓梯裏消失了,許股長才幹笑著說:"剛才老頭子發火來著。"

"發什麼火?"熊天平警惕地問。"還能什麼,說小字報的案子小題大做唄……要我說,這案子也確實有點兒殺雞用牛刀……"許股長試探著說。熊天平沒有回答,直接問:"人呢?""在我們辦公室裏。"

"沒帶到問訊室啊?""這……合適嘛?"熊天平幹脆地回答:"公事公辦吧。"

見許股長露出為難之色,他趕緊補充道,"我也知道張局長和劉政委關系很鐵,不過,我們這麼弄,合乎程序,這事影響這麼大,多少眼睛盯著呢,要是被人挑了刺,說我們徇私枉法,不但脫不了她的女兒,連劉政委也得背黑鍋呢,我們也跟著跑不脫,一切按程序按常規,這才是真正對領導負責呢。"

本來他們倆已經走到3樓了,商議完畢便又走回了2樓,找了間空問訊室,稍稍布置了一下,等著小幹警把左昀帶下來。

22.留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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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左昀站到了門口,滿臉無所謂的散漫,亮晶晶的眼睛毫不回避地從許股長看到熊天平,又看到書記員,最後,落在他們對面那個空著的椅子上,她修長的眉毛微微一挑,詢問地看了他們一眼,見許股長點點頭,便走到椅子邊坐了下來。她的坐姿顯出了良好的修養,長腿文雅地側並著,雙手平平地放在腿上,上身微微朝前一欠,淡淡地說:"請問吧!"熊天平不由一愣,臉上卻不動聲色,上下打量著她——要說美女,李三愛算是數得上的了,眉眼身段兒,無一不美,更兼一種楚楚可憐的氣質,既叫人我見尤憐,又叫人恨不得立即占為己有,是一種鼓勵男人去侵略的美。但這左昀,卻漂亮得帶著肅殺之氣:那刀鋒似的眉兒,黑玉似的眼神兒,以及清晰的唇線兒,美得咄咄逼人,美得……像一種侵略。"你們到底要問什麼?"左昀不耐煩地質問。熊天平心想,小丫頭,還挺凶嘛,像只小野貓似的張牙舞爪。"不是我們要問什麼,"先拋幾句有分量的話殺殺她的威風,"你自己應該很清楚,要跟我們說什麼。"

左昀嘴角一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我再問一遍,到底要問什麼?"熊天平搖搖頭:"你准備好跟我們說什麼了?"左昀冷笑一聲:"這是我問你第三遍了,要問什麼?如果再不問的話,我可要走人了!"許股長和書記員面面相覷,許股長趕緊打圓場:"小左,有話好好說……我們也是在辦案……"左昀毫不客氣道:"我知道你們是在辦案,所以我很配合地跟你們來了,如果你們需要找我了解情況,那麼問我問題,我也會很配合地回答,要是想把我當犯罪嫌疑人審訊,那也可以,給我看拘捕令,如果既沒有拘捕令又沒有打算好好問問題,我就沒有必要配合警察履行職責之外的行為。"

小書記員聽後偷偷吐了吐舌頭,瞧了熊天平一眼,只見後者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要拘捕令是吧?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將你作為趙根林殺人案的嫌疑犯立即羈押起來?""幫凶?"左昀大笑起來,"前天一整天我都在跟隨報道省水利局的工作組檢查工作,從省水利廳長到咱們副市長都可以證明我的行蹤,晚上在綿湖賓館吃飯,一直到9點才散,你要取證的話,不妨現在就打電話。"

"你不在現場,也不代表你沒有其他協助犯罪的行為!"這小丫頭簡直比她媽還要伶牙俐齒,熊天平氣得渾身都發抖了,失控地吼了起來。左昀"撲哧"一笑,抬起一條腿擱到另一條腿上,朝椅子一靠,擺出一個舒服的挑釁姿態:"警官同志,那麼據我所知,現在的問訊制度是無罪認定在先,你要說我有犯罪行為,OK,請你用證據告訴我,我哪一點行為觸犯了神聖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哪一款哪一條?"許股長在桌子底下踢了熊天平一腳,熊天平醒悟過來。他喘了口粗氣,瞪著對方,強制自己把浮躁的心靜一靜。看來,這女孩子不僅和李三愛是不同類型的美,而且性格也是不同類型,李三愛好唬,那姑娘沒見過世面,又膽小如鼠,這姑娘是當記者的,父母又都是幹部,和她耍嘴皮子,很難占上風的。許股長拿出煙盒,遞煙給他:"熊隊長,先抽根煙。"

熊天平雖然平時不抽煙,這會也樂得借機緩沖一下情緒。左昀板著臉,朝沖到自己面前的煙霧"噓噓"了兩聲,毫不掩飾對煙霧的厭惡。抽完煙,熊天平也整理好了思維,語氣平穩下來,開始按部就班地詢問:"姓名?""左昀。"

"年齡?""22。"

"職業?""實習記者。"

要換了一般人,這時候可以順勢敲打幾句,比如大學剛畢業找工作不容易吧?出了這樣的事,如果通報了你們單位估計就轉正無望了吧?幾下子,對方的心理就開始崩潰了。可這些常規戰術對這小丫頭肯定沒用,後台硬著哪。"你和趙根林是什麼關系?"左昀瞥了他一眼:"朋友。"

"朋友?"熊天平立即追問,"什麼朋友?你們認識多久了?""普通朋友。認識7年了。"

"認識7年的普通朋友?"熊天平意味深長地將她上下又打量了一遍,"不可能吧?我看趙根林這小夥子長得也挺帥的,你怕是和他搞對象的吧?"左昀的臉上掠過一絲緋紅,這沒有逃過警察的目光,熊天平立即追問道:"你們發生過幾次關系?"左昀的臉不再是緋紅,而是在一瞬間變得通紅,不過,卻不是羞怯的紅暈,而是因為憤怒而漲紅了臉:"你說話放文明點!"許股長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屁股,又踢了熊天平一腳。把左昀定罪是件很困難的事,基本上就是走走過場而已,回頭她向爹娘一告狀,不用說別的,只消把這幾個問題一複述,劉幼捷不撕了他們才怪,江永春的例子擺在前頭呢。熊天平悻悻地挫了挫牙根,換了個問題:"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中學同學。"

"你們平時怎麼聯系?"左昀十分幹脆:"我和他有4年沒有聯絡了。中學一畢業,大家就各奔東西了。前天晚上,他托一個同學找到我,約我在學校見面,我和同學一起去見他了。大家敘了會兒舊,他說了些殺人的理由,托我們做同學的以後照應他的父母,接著,他說要自首,我們都勸他盡早自首。"

她從容不迫地說來,滴水不漏,眼神如平靜的湖面,一絲波動也沒有。"是你幫他寫了那個申冤的材料?"左昀目光微微一閃,嘴角又露出一絲笑意:"什麼申冤的材料?"熊天平有點狼狽地舉了舉桌上的那份小報:"就是這份發在網上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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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左昀笑吟吟地說,"你是說這份報道啊。這不是材料,是我經過充分采訪之後寫的一份關於白綿市社會綜合治理工作方面的批評報道,這題材我很早就開始寫了,和趙根林沒什麼關系。你看,我前天夜裏才遇到趙根林的,難道我能在一天之內寫出一篇一萬多字的報道?"她把交叉抱在胸口的雙手放了下去,欠了欠身體,嘴邊浮起忍俊不禁的微笑:"我的職業就是記者,我所報道的部分都是經過采訪核實的,就算有偏差,"她冷冷地掃了一眼書記員不停移動的筆,"也不能算是刑事犯罪吧?"熊天平沒有說話,許股長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熊天平整個身體都因為惱怒繃緊了,看那架勢,真是恨不得沖出桌子把左昀按下來揍上一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平靜下來,悶悶地起身說:"等一會兒,我先去方便一下。"

他確實拿她無可奈何,她這會兒所說的和趙根林的口供完全一致。如果再問不出什麼,只好讓她走人了。馬春山特別交代過,兩個案子一定要綁在一起,從現在的進展看,是綁不定了。他躲進廁所,插上門,打電話給馬春山。聽他滿腹牢騷地把經過說完,馬春山卻一點都不著急,笑著安慰他:"你先別急,有一個人你還沒問過呢。"

熊天平問:"哪個?""和他們一起的那個啊。"

熊天平倒抽一口涼氣:"什麼,賀部長的兒子啊?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嘛,一個比一個得罪不起的主兒!你是領導,天塌下來都有人給你扛著,我這種小螻蟻,人家一指頭就伸戳死我了。我這裏頂著這麼大的壓力給你整姓左的,你就別再難為我了!"馬春山笑呵呵地說:"誰說我光給你壓力了。我正要報告你一個消息呢。趙根林這三天躲藏的地兒,我這都已經問出來了。你到那地兒找找,應該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熊天平脫口道:"那個包你找到啦?""沒有。"

馬春山輕快的聲音低落下去,"這事還靠你了,無論如何,得撬開那小子的嘴……"左昀見熊天平一臉興奮地走了進來,和許股長竊竊私語了幾句,目光不善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匆匆走了出去,許股長只好朝左昀客氣地笑著說:"熊隊長出去有點事,你耐心等會兒啊。"

熊天平這一去,一直到天黑都沒回來,眼看快下班了,許股長只得十分抱歉地對左昀說:"熊隊長說事情還沒辦完,讓你等著。"

他示意小書記員去食堂搞一份飯來給左昀吃,等飯端來,他便借口吃飯先回家去了。飯是冷的,菜是芹菜炒百葉,一端起來一股油膩氣直沖鼻子。左昀哪有心思去吃,放到桌上,面壁似的對著問訊室的柵欄,看著被分割成小格子的天空由藍變灰,由灰變黑,心裏開始有些恐慌。剛才和熊天平鬥嘴時還信心十足,這會卻無法克制地動搖起來,各種胡思亂想的念頭紛至杳來,趙根林會不會被屈打成招牽連自己?賀小英會不會潑自己一盆黑水?這些可能性雖然都很小很小,小到只等於一個無限接近於零的常數,但……卻不是不存在啊。一會兒又想到父母,出了這樣的事,丟盡了父母的顏面不說,還不知道兩個人在家裏怎麼擔心呢。臨上車前母親的強作歡顏又閃現出來,心裏重重一疼,眼淚情不自禁地滲滿了眼眶。忽然,背後門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小書記員站了起來,問候道:"張局長來啦?"左昀沒精打采地轉回頭來,正碰上張德常笑眯眯的臉,她是見過張德常的,便起身道:"張伯伯好。"

一聲喚了,自己尷尬地笑了笑,這種狀態,喚人家伯伯,真是很不合適。張德常看看桌上的飯,又端詳了一下左昀的臉:"喲,小昀哭鼻子啦?"他不說則已,左昀憋屈交加,都湧上心來,頓時"哇"的哭出聲來。張德常呵呵笑道:"這就覺得受委屈啦?"轉頭對書記員說,"看把孩子哭的,去給弄條毛巾來,再打點熱水,讓她洗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