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之後經濟生活的最大變化是,服務業特別是餐飲業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人們走出家門就可以找到吃飯的地方。
楊正義和鐘旭霏從她們學校走了出來,信步來到了遠江河邊,那天晚上他們曾經在這裏奇跡般地相遇,現在故地重遊,他們的心境已經大不相同了。在河邊餐館坐下來之後,楊正義點了這裏的一道名菜——仔姜鴨,有人又把它說成是「芷江鴨」,有人說它是用仔姜做鴨子的佐料炒成的,也有人說它是芷江人發明的。春江水暖鴨先知,在改革開放成為主旋律的時代,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楊正義作為一個農民的子弟,他曾經憧憬跳出「農」門成為一個城裏人,過上有保障有尊嚴的生活。他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實現了這個目標,現在他又從一個城裏人經過不懈努力,成為一名基層領導幹部。楊正義確信,如果一個社會能夠給它的每個成員提供均等的發展機會,能夠實現社會階層特別是強勢階層和弱勢階層的合理流動,那麼它就具備了正義的基礎和條件;如果一個社會的發展機會永遠被少數強勢階層占據,社會階層嚴重地固化,那麼這個社會就沒有正義可言。而達成社會正義的條件是改革開放,是社會每個成員廣泛的參與。
楊正義告別鐘旭霏的時候,她客氣地說:「我們現在已經同在一個縣城了,我們這些同學一定要多來往!」
楊正義從縣委組織部談話之後回到了紅星鄉政府,薛偉峰在第一時間告訴了他一個非常震驚的消息,那就是縣委決定撤掉全史進紅星鄉党委副書記兼武裝部長職務。這是在縣委組織部和縣紀委聯合調查組進駐紅星鄉調查之後作出的決定,主要原因是全史進在計劃生育工作和「嚴打」中作風粗暴,踐踏人權,嚴重影響了党在人民群眾中的形象。楊正義的頭腦裏迅速閃過給荀佳國的那封信,他沒有反映全史進的問題,但這兩者之間是否有因果關系?楊正義冥冥之中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作惡必當得惡報……」
在離開紅星鄉政府到縣委宣傳部報到之前,楊正義又專程去看望了屠夫曾思兒和他那個死裏逃生的孩子。楊正義發現這個孩子具有非同一般的生命力,他從鬼門關回來之後,現在仍然健康地活著。
楊正義看著這個給自己設置了無數障礙的農民,看著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心裏多了幾分不舍。楊正義對曾思兒說:「曾思兒啊,感謝你這一年來與我的合作,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還請多包涵。我還欠著你的賬,沒解決好你兒子的土地問題,等以後有機會再解決吧!」
曾思兒也不再是過去那副魯莽形象,他緊緊拉住楊正義的手說:「我不怪你,計劃生育是國家的政策,國家的事情比我們個人的事情大,你們也是執行國家的政策,並不是有意為難我們!」
楊正義更加關心的是曾思兒的那個孩子,這個還未出生就遭到了特殊對待的小家夥。他又問:「孩子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有問題請及時告訴我!」
曾思兒說:「感謝你當時給縣醫院說得及時,他現在身體很好。如果沒有他們搶救,孩子可能當時就沒有了!」
與楊正義同時到縣城的是那些陪伴著他的書籍,這些書籍還將隨時陪伴著他。
縣城生活與鄉村生活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在縣城工作的人們一切都按部就班,而鄉政府的人則要松散得多。縣城的人們都准時上班、准時下班,即使加班也有比較固定的時間。而鄉政府的幹部上下班則沒有時間的觀念,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農民如果到鄉政府辦事,他們還必須隨時接待他們。
鄉政府的人們經常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飲酒、吃飯、聊天,他們就像一家人那樣顯得非常親密。這也就是全史進和李爽爽他們能夠打成一片的重要原因。而到了縣城之後,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很少有同事聚在一起的機會。
楊正義剛到縣城的時候很不習慣,過去的熟人和朋友圈子消失了,而新的生活圈子沒有形成。他每天下班之後就去食堂買飯,而買飯的也只有寥寥幾個沒有結婚的年輕人。鐘旭霏的家也住在縣委機關大院,但鐘旭霏是不到食堂買飯的,因此他們也就很難碰到一起。過去楊正義經常到供銷社附近的汽車站去看抵達的公共汽車,希望碰到自己熟悉的人,他以為到了縣城之後大家都在一起,見面比較容易,他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
最難熬的還是吃過晚飯之後的那段時間,機關裏的人們都回家吃飯去了,楊正義只有一個人,住在機關分配的一間不足十平米的臥室裏,又還沒有到晚上學習的時間,楊正義無處可去,他只能四處遊蕩。
楊正義被任命為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在縣直機關引起了強烈反響,因為盡管機構改革的時候任命了一大批知識分子幹部,但楊正義畢竟是剛畢業沒有滿兩年的年輕人,提拔前只是鄉政府的一名普通秘書。後來楊正義聽到了很多關於他提拔重用的小道消息。其中說得最多的是他在鄉政府負責計劃生育工作成績突出,縣委和縣政府領導看中了這個充滿正氣的年輕人。還有的人則說楊正義是縣委副書記鐘於權的女婿,鐘於權的女兒鐘旭霏與楊正義是大學同學。這個消息傳播得也很廣,言之鑿鑿的證據是楊正義到縣委組織部報到就是由鐘旭霏陪同的,後來楊正義又經常到鐘旭霏的學校去,如果沒有這層特殊關系,一個農民的子弟怎麼可能由鄉政府秘書坐直升機擔任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呢?說這些話的人看起來很有根據,他們認為宣傳部副部長是一個很大的幹部,今後也很有前途。最有傳奇色彩的說法則是楊正義給縣長荀佳國寫的那封信,有人說楊正義是那一天晚上喝酒喝醉了,酒壯英雄膽,如果沒有喝醉,楊正義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給縣長荀佳國寫信的。荀佳國是「文化大革命」前的大學畢業生,他慧眼識才,發現了楊正義是一匹千裏馬,因此向縣委大力舉薦了楊正義。這種說法的理由也很充分,因為楊正義那封信的內容已經從紅星鄉流傳到了其他的地方。
第17章
自從上次分別之後,楊正義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過俞紅茵。在各項工作有了初步的頭緒之後,楊正義又有了一種去見俞紅茵的沖動。當他急切地想見到俞紅茵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並不知道俞紅茵現在的情況。按照時間推算,俞紅茵已經大學畢業了,但她分配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是回到了千洋縣還是去了外地?所有的想法糾結在一起,楊正義坐臥不寧。
楊正義只好給紅星鄉的女醫生柳萌打電話,她們是親戚,柳萌應該知道俞紅茵現在的情況。電話很快打通了,柳萌告訴楊正義俞紅茵已經分配到縣一中教書,俞紅茵曾經到紅星鄉看過楊正義,但很遺憾的是沒有能夠見到他,因為楊正義已經調走了。俞紅茵問柳萌是否知道楊正義的具體情況,柳萌除了知道楊正義調走這個消息之外一無所知,因為楊正義走得很突然,沒有開歡送會,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告別。俞紅茵是帶著很惆悵的心情離開紅星鄉的。
知道俞紅茵已經大學畢業,就與自己在同一個縣城裏,楊正義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鞍江縣城不大,他無論如何也能夠找到俞紅茵。
一天晚飯之後,楊正義從單位出來,走出了縣委機關大院,一個人獨自向俞紅茵的家裏走去,他要去碰碰運氣。俞紅茵的家住在遠江邊上,楊正義沿著河邊的公路來到了她的家門口。楊正義抬起頭來望著自己曾經來過一次的地方,發現屋子裏有微弱的燈光,他判斷裏面肯定有人,但楊正義不知道俞紅茵是否在家裏。
楊正義迎著燈光走了過去,當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又猶豫起來了,如果俞紅茵不在家裏怎麼辦呢?楊正義又不甘心就這樣回去,此刻他是十分希望見到俞紅茵的。楊正義敲門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來,足足徘徊了五六分鐘。最後楊正義還是艱難地舉起手來敲門。
出來開門的是一個40多歲的中年婦女,她的身材已經發福了,從臉上能夠看得出歲月的滄桑。她對楊正義笑了笑,客氣地問道:「您找誰?」
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中年女人,楊正義突然有了幾分緊張的感覺,他上次到俞紅茵家裏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她,但從她在屋子裏的情況看,她顯然是這間房子的主人。楊正義斷定這個人就是俞紅茵的母親,他小心地回答:「我找俞紅茵。」
中年婦女說:「她到外婆家裏去了,要不您明天來吧?」
楊正義不知道俞紅茵的外婆在什麼地方,離這裏有多遠,他遲疑著沒有離開。見楊正義沒有離開,中年婦女又問:「我是紅茵的媽媽,請問您是?」
中年婦女還沒有說完,楊正義就搶著說:「我是俞紅茵的大學同學,現在在縣委宣傳部工作,我以前來過您家!」
聽到楊正義的介紹,中年婦女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她說:「您進來坐吧,紅茵等一會兒就回來,她已經去了一段時間了。」
楊正義隨即走進了俞紅茵的家裏,俞紅茵的母親給楊正義找來了幾本雜志,楊正義一個人在看書,而她則到一邊做自己的家務去了。上一次來的時候楊正義沒有仔細看俞紅茵家裏的房子,這次他才有時間仔細打量它。這是一套一居室的房子,楊正義想,按照俞紅茵父親和母親的年齡和工齡,他們至少應該分到一套二居室的房子,但他們為什麼只住著一套一居室的房子呢?楊正義很少聽俞紅茵提起她的父親,她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楊正義坐了一段時間之後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俞紅茵的母親出來開了門。楊正義很快就見到了俞紅茵的身影。楊正義站了起來,他對俞紅茵說:「沒有想到吧?」
俞紅茵的確沒想到會見到楊正義,她大學畢業已經幾個月了,剛畢業的時候她去紅星鄉政府找過楊正義,但沒有見到他,只知道他已經調到宣傳部來了。楊正義調到縣裏之後住在什麼地方,柳萌也不知道。當時俞紅茵的心情非常失落,她一直把楊正義當作朋友,但楊正義卻什麼事情也沒有告訴她。現在突然在自己的家裏見到了楊正義,俞紅茵的心情可想而知。俞紅茵說:「我還以為你當官了就再也見不到了呢!」
楊正義連忙辯白,他告訴俞紅茵:「到縣裏報到很突然,我自己一點思想准備都沒有。走的時候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現在連我父母親都還沒來得及告訴。」
